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他的记忆……是给罗浮山留缺口的人做的吗?
大概不会,别人又不知道他能预知后事。
元照沈气内视,他的灵臺清明,身体也没有问题。
他想得头疼,眼前突然飘过了几缕互相纠缠着跃跃欲试的魔气,元照拔剑直斩。空气中极快地划过几道剑光,空气都稀薄了些许。
快刀斩乱麻……
元照突然觉得罗浮山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昨晚他已经几度起了心思,要寻个好地方,把喻燃和自己关起来。
第一要僻静,必须是荒无人烟,第二要交通不良,最好是鱼沈雁断的那种,最好有个什么结界,直接自成一方小世界。
啧,元照略微幻想了一下,真是人间极乐。
忽有鸟雀在山中低吟浅唱,元照的笑突然僵在嘴角,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个激灵。
元照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貌似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香艷的场景,眼神裏还带着惊魂未定。
还有一种对自己产生的陌生感。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没找到形容词。
好几百年间,他不曾对喻燃失过的信都在短短的几天内失过了,这才没过几天,他又踌躇着不敢下山去。
元照都分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在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别的世界有什么人在看这本书,一定有读者在痛骂作者註水无耻之尤。
然而元照很怀疑一个反派角色值不值得作者写那么多的内心戏。
他自己把自己整笑了,几乎拿起剑就走出山去,然而他没有。
开玩笑,元照嗤笑了一声。
他二五八万地想道:反派?从小到大,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我给自己安排的从来都是正面角色。
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僵硬的雕像。
好像只要稍有动作,他就要丢了他那正派大侠的贞操。
况且……喻燃的故事,他不甘心做一个配角。
元照的不甘心太多了,不甘心做配角,不甘心做反派
,不甘心把喻燃让出去,他把自己架到所谓的“不甘心”三个字上煎熬,已经全然忘了几日前亲口说的话。
如果姚杏在,大概心裏也要犯嘀咕:年纪大了不起?年纪大就可以朝令夕改了?
多少人间不平事,都要“如果”二字掺和一脚。
但是姚杏不在,真真切切得如同姚杏绝不会在内心如此不文雅地腹诽。
喻燃在干什么?
喻燃确实在干,他拎着他那把破剑已经干了好几场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腥气,喻燃的脸上有两道血痕。
晦兽是没有血的。
喻燃抬起手擦了一把顺着下颌线流到下巴上的血,他的手背上本来就有血,血痕越擦越多,远远地望着,伤口十分可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手受伤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血止不住地流。
都是报应,他昨日引雷灭了罗剎,不想天雷坏了阵法一角,现下竟被不知哪裏来的晦兽逼上了绝路。
晦兽的攻势密不透风,他连掏一颗丹药的机会都没有。
他凭着本能出剑,剑身在他手中不灵活地左支右绌。元照的剑刚刚刺出来,就要马上回旋去解决身后的敌人。他撤腿反撩,那晦兽反趁他不备腾空来攻上三路。
喻燃立时收剑横在身前抵挡,脚下不稳,踉跄了两三下。
他的思绪在绝境之中越来越清醒,晦兽没有灵智,不该有这么聪明。
原野之中,晦兽们的包围圈渐渐缩紧,喻燃勉强还能站着,脑内疯狂思索着退路。
昨日元照还劝他不要正面应敌,喻燃苦笑一声,真人,我跑不了了。
双方对峙着,喻燃终于找到机会给自己找了一颗回覆真气的回春丹。
不待丹药全数化作暖流进入经脉,喻燃已经催动内力气转周天。
他耳畔有几道声音交织。
“气走周天,云剑、转手、升剑、横劈。”
这是周倜师兄的声音。
“行剑要註意控制体内真气的流动……你看,云剑的时候,真气运转要慢,转手的时候,引导全身内力到肩部,剑修嘛,前边的招式再惹眼,最后一击也是要在手上出去的。”
姚师姐每天都指导他练剑。
元照不一样,他对喻燃的要求要格外低一些,喻燃练功的时候,他大概只起到偶尔的指导作用,更多时候他都不像喻燃的师父,反而像个等着下学一起出去玩的同学:“肩肘要水平,剑才出得快……还练?坐下吃点?”
喻燃目光冷冽,真气一路走到肩部,迟滞了一瞬,他执剑横劈,真气浩荡如虹,顺着剑光奔流而出。
拨雪剑第三式春风扫,“枯梅骨重,南熏尚轻”。
喻燃的天赋就到这了,做不到周倜的举重若轻。他这一式学得不伦不类,真气一出手就声势浩大,不过冲出去两三步气势就掉下来了。
不过,足够了……
喻燃趁着晦兽躲避的空隙,袖中飞出无数符箓,黄纸牢牢地黏在地上,围在喻燃周围。
喻燃流的血太多了,他甚至不需要另外咬破手指去催动符箓,剑尖血色浓稠,扫过之处,道道符箓发出微弱的精光。
喻燃从前觉得自己孤独,年少失怙孤独,爱恋之心不死孤独,练剑不成孤独,做一介丹修也孤独。然而此时,他才明白,他当时有师兄师姐,有云褚仙门一众师兄弟,有元照……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独木难支”四个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