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马尔的私人诊所前流淌着一条河,连日风雨也骚扰了水流的平静,河水亦不如往日清澈。河上横亘一座桥衔接两岸,桥上行人莫不行色匆匆,生怕天行无常又搅了这一刻难得的阴爽。
三浦春坐在床边倚着窗,行人在她眼界裏进进出出,却只是晃眼而过,没有在她脑海裏留下任何影像。脚上的伤经检查并未伤及骨骼,只是经脉扭伤恐怕有些时日不能正常行走,好在不使力也不会发疼。三浦春看着窗外又不时看看时间,外面的天阴了又晴忽明忽晦,直到落日的余辉覆上她额前的碎发,停住进眼睫前,狱寺就出现在了桥的另一头。
三浦春开始腹诽他办事拖拉行动缓慢,同时围观狱寺踱过桥朝这边走来。这个时候三浦春在狱寺脸上捕捉异乎寻常的平静,不同于凝重也不同于冷漠,平静得像深山裏的湖泊,撩不起一丝波澜。本欲脱口而出的呼喊,却被这副面孔硬生生地拦在齿门之内。带着些许疑惑些许无措,她等着狱寺进门。
「我跟十代目聊过了,我都知道了。」短促的默视,狱寺开口。
「哈伊?」三浦春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知道了?」
狱寺坐到三浦春身旁,斜睨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道,「你、十代目,还有联姻的真相。」
愕然怔忡,脑海在空白过后有零星的碎片冒出,却找不到头绪只言片语无法串联成文,舌头卷成了结,双唇张阖数次她才吐出话来,「这、这不是隼人的错,不要愧疚也不要难过,真要说弄成这样也是小春一手造成的,可是小春并不后悔、小春是说是说……」
「让你说也说不出来,笨头笨脑的。」狱寺很是鄙夷地甩给三浦春一个白眼,面色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我知道你要说的意思。」
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他们现在所处的时空也许不是所有可能的时空裏最美好最圆满的,但他们仍旧接受并感激上苍的安排,因为这裏有着即便时空倒转也不愿放手的独一无二。
若说最初的心动,是源于对方自身的吸引力;那么长久的爱恋,则是感动于彼此的用心。
就在几个小时前送走三浦春后,泽田在车上这般说。他说他对三浦春不及狱寺用心。狱寺未能明了这一席谈心的话中寓意,他知道自己无意中破坏了泽田的计划,他的沈默是最深的抱歉,从现今开始可能会延续很久很久。
毕竟他们如今有了共同的祈愿,无论是身肩家族使命的守护者还是身世平常的普通人,在这份牵绊前都一样的卑微而虔诚——希望重要的人可以幸福安康,牢牢抓住胸口仅存的那份温暖。
狱寺检视三浦春的伤势好判断能否在日落前将她带去一个地方,三浦春努力下床单脚蹦跶了两下表示行动困难,狱寺见状也只得将行程后排。三浦春扑腾着坐下来问他要去哪裏,狱寺无可无不可地回了三字。
「市役所。」
「去那裏干嘛……」小姑娘疑惑地敲着下巴脑裏快速闪过一个可能,「难道是办结婚手续么?」她惊喜地叫了出来,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无疑于是个千载难逢可以弥补憾事的机会,人生大事怎么能草草料理呢无论如何都要盛大隆重才行嘛。
狱寺显然料到三浦春会备有此招,挑眉坐待三浦春提出要求。但狱寺显然低估了三浦春的思想高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水平,女人有时候比你的敌人更麻烦且更难对付。三浦春自我陶醉地摆出一大堆条件时,狱寺脸上的不解不满不屑亦是与之俱增。
重办婚礼最好是日式欧式各办一次,典型的吃饱了撑的——反对。
要香车宝马鲜花礼炮巧克力漫天飞洒,简直是铺张浪费不知节制——驳回。
他狱寺隼人要嘴叼玫瑰手捧戒指单膝跪地跟她求婚——开什么玩笑,简直是做梦!
结婚这种事,去市役所拿份协议签字画押不就了事了吗搞那么麻烦干嘛!
眼见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所能定论,狱寺决定暂且搁置将三浦春送回去先行养伤,哪知问起三浦春现居何处时女生却支吾半响未吐一字,狱寺很快就抓出了疑点。
「餵,你不要告诉我你住在六道骸家裏!」
「不是啦小春住在六道先生家的……楼下。」急急忙忙地反驳,她答得怯弱。
狱寺冷笑,就算他跟六道骸关系再差他至少还知道六道骸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双层洋楼,不同的是他们家人员众多黑耀那伙人集体屯在裏头罢了,狱寺当机立断决定先把三浦春绑到市役所区,结果刚拽到门口就见夏马尔举着一份上书离婚协议的文件故作天真地问他们是不是在讨论这个。
「我还没交给律师呢。」
「等等,那发布出去的消息……」
「这种事随便造造假就好了也没几个会跑去查的。」
此言一出狱寺楞了两秒,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又彻头彻尾地被夏马尔耍了。而三浦春整整楞了半分钟,随后她才明白这意味着她设想的宝马香车鲜花戒指都彻底泡汤了。然害得他们一个怒一个怨的罪魁祸首此时正悠哉游哉地靠着门一脸无辜地问他们要不要留下吃顿便饭。
离开夏马尔处时已是天黑,三浦春行动不便要让狱寺背着走,即使对方以饭后不能剧烈运动尤其不可做举重运动为由推卸不干,但凭借过人的韧劲三浦春仅靠单脚起跳便挂上了男人的后背。这一举动来得太快导致狱寺一时有点压不过气。
「你是不是变重了?」
「胡说,体重计明明告诉小春瘦了!」昨天刚刚称过的准确无误绝对可靠。
「六道骸家的体重计坏掉了吧。」
「怎么可能,六道先生非常註重自己的身材体格家裏三臺体重计取平均值的。」
噗嗤,变态凤梨头竟然有这种嗜好,他这回可抓到六道骸的把柄了,不过之前那句话他确实在说谎,「看来凤梨头他们家的大锅饭不太适合你。」
「哈伊?什么意思?」
「我们走吧。」
「哦。」
同夏马尔告辞,三浦春安静地趴在狱寺背上,倾听回响在楼道裏单调而慎重的脚步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球彼端的意大利,来自遥远的那天,从时空的尽头朝她一步步走来。她不想再去奢求什么,也不想再去装补什么,拔去浮在表面的虚荣辉煌,一切终将返璞归真。
她的婚礼没有如此众多的宾客,没有如此宽敝的礼堂,也没有亲朋好友的陪伴。她有的只是一个似友非友的狱寺隼人。但是要那么多干嘛,他们又无法陪你走一生,一个狱寺隼人不就足够了?
再说了,现在不都流行裸婚么。
三浦春这么想着,狱寺就出了楼道口。风雨过后的夜幕带着残败的清冷感,行人稀少街上一片寂寂,寒意从裸露的肌肤处钻入体内,三浦春下意识地环紧双臂,缩头躲在狱寺的后颈好躲过入夜的凉风,可以感受到体温源源註入,耳际有河水穿过桥洞的脆响。
仿若那一年,仿若那一天。
瞬间的重合碰撞出奇思妙想的火花。
「隼人,你说十四岁那年是隼人先跳下来救小春的话,我们会不会早在一起了?」
「哈?」这个问题让狱寺有点措手不及,他稍一思考镇定回到,「免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刑期提前十年。」
「哈伊?原来喜欢小春是犯罪啊,那这样的话,就勉勉强强判隼人个无期徒刑好了。」三浦春倒是突然兴奋了起来,俨然理解错了话意。
「餵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草率地下判决啊!再说看上你就等于是被判死刑了吧。」
「如果喜欢你是一种犯罪,那么我早已被凌迟处死。啊呜好浪漫,隼人竟然愿意为小春去死诶感动死了!」
「……我跟你不是一个纪元的吧完全没法沟通啊!」狱寺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话意曲解到这个地步的,他全然无法理解三浦春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而且到此他已经完全不想解释了,只会越掰越歪。
「哈伊?原来隼人你是穿越过来的呀?你是来自寒武纪呢还是来自侏罗纪呢?」
「笨蛋你有没有常识那时候还没有人类……餵!你才是软体动物你才是恐龙呢!」
见狱寺被自个整的气不打一处来又因为背着自己无法发作,三浦春心裏就泛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欢喜,空暇间便四处张望时不时哼点小曲,撅起一缕发梢去刮蹭狱寺被气得微赧的脸颊。刚巧有车从前方驰来,晃眼的灯光擦过两人的面庞,剎那间三浦春捕捉到发梢尖有不易察觉的白点。
是灯光强烈造成的反光,还是……
念想徒生,她俏皮地将发丝缠绕指尖。
「隼人,你记不记得你还欠小春一件事。」
有这件事么,狱寺转念思索似乎确有其事,他警惕地瞧了三浦春一眼一脸戒备地问她想怎么样。三浦春淘气地挤了挤眼两声嘿笑怎么听都不怀好意,她将缠着柔丝的之间递到狱寺眼前,伏在他耳边说,声音认真而干凈。
「小春的头发分叉了怎么都长不长,所以隼人要帮小春把所有的分叉剪掉,只能减掉分叉的部分哦。」
狱寺其实很想问分叉是个什么东西,但这样难免会被三浦春嘲笑一番,心想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默认了。此时的狱寺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是多么的费时费力费眼神,也不会料想到有些小事情,一做就是一生。
天色依旧时阴时雨,好在彼此贴紧身影仿如重迭,伞小也无畏风雨。一段路即将到头,狱寺的手机忽然响起,狱寺将手机抽出递给三浦春,让她把手机搁在自己耳边。夏马尔的电话,狱寺一看屏幕上的名字就有不好的预感。
「忘了跟你说一件事了,所谓制止谣言的最佳办法就是让它不攻自破,因此我已经对外发布消息说小春怀孕了,所以……嘛,你努力吧。」
「夏马尔你个混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