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遗忘呼吸就等于遗忘了生命。
寒水侵卷过皮肤倒灌入身体的那刻,三浦春忽然平静了下来,整个身子如同被冰封般缓缓下沈,她忘了呼喊忘了挣扎更勿论最基本的求生技能。
水流冲袭肺腑,她竟感觉不到一丝难受。她竟发现水底和地面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缺少空气,难以呼吸。
水面上有条不紊的涟光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太阳折射在水裏形成的耀眼光团中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一瞬间,三浦春想起了泽田纲吉。可是她知道泽田纲吉不会来救她了。
哀莫大于心死。
缺氧让她疲倦,她沈沈地闭上了眼。
有人影潜进。
好像是做了一个似真似幻的梦,梦裏幽蓝蓝的一片寂荒。有手覆上她的额头,潮水尽退,湿重的空气裏仿佛能嗅到体温的暖意。眼前光芒锐增,她醒了过来。
三浦春醒过来时天还是晴的,残留的水渍在她眼球上形成一层水膜,如眼泪般浸湿了整个世界,朦朦胧胧看得不甚真切。随后她才发觉手脚冷的几乎失去只觉,身体裏竟提不起一丝力气。空中的寒气仍在持续不断地侵入她的肌理,晃过神后的一段时间内,她一直都在打寒颤,以至于她註意到旁边的狱寺时,竟起了同病相怜之感。
狱寺拧干了大部分衣物,坐在三浦春身前正对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狱寺思考时总习惯性地叼根烟,估计是入水的时候弄湿了烟,这次他没有抽烟,而是屈了膝盖将胳膊架在上面,后背前躬下半张脸都掩在了手肘下。这期间他也没少打过喷嚏,也许是想的太深,直到三浦春爬起身从背后拍他时他才发觉三浦春已经醒了。
看到狱寺仍近乎呆滞的神情,三浦春虽身心具乏却仍笑了出来,她爬到狱寺身旁跟他并肩而坐,将身子蜷成一团聚集暖气。过一会仍觉得身体发寒就主动往狱寺边上挪了挪,察觉到狱寺嫌弃地皱了皱眉,连忙在他出口赶人之前截下话题。
「小春就说碰到狱寺准没好事,这下又掉河裏去了。」三浦春自我解嘲般地扯开嘴角拉出一个很傻气的笑,「小春记得第一次见狱寺时,狱寺就害小春落水了呢。」
三浦春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浸过水的嗓音平柔中带着沙哑缓缓的如黄昏暮曲的调子。狱寺没有接她话,而是在短暂的间歇后重置了话题,「你怎么不自救,你不是会游泳吗?」
三浦春只是呵呵地笑了两声,眼角垂下浓重的倦意,「因为小春忘了。」
忘了。听起来多荒诞的一个理由。狱寺差点就要跳起来把三浦春训一顿,却不知是因为身上水气太重还是三浦春的笑意太勉强,他竟发不出一点火。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了几句,狱寺踟蹰着是否该告别,起身时却见三浦春未有动静,水顺着发丝有节奏地打在她肩膀上,不知怎么的那些话语竟脱口而出,「算了我送你回去好了,这一带我熟。」
这一回,狱寺后悔的很快,因为他发现三浦春竟和他住在同一家旅馆裏。
多数时候狱寺是相信人品守恒定律的,但是为什么他一碰到三浦春人品就直线下降呢,而且大有江河日下奔流到海不覆回的趋势。
临睡前狱寺站在阳臺上,摩挲过树影的晚风摆动他刚冲洗过的湿发,他就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心裏有种莫名的郁躁,丝缠葛结似漫天蔽野的蔓草,望不到头亦看不穿结尾。
这究竟是怎么了。
狱寺抿了抿干燥的唇,不耐烦地抓抓头想甩掉恼人的思绪,不料竟扯下了几缕断发。银丝缠在湿漉的五指上,一时竟弃卸不下。他索性不再管这些碎发,转身进屋准备睡觉。
转过身的瞬间眼神顺着回转轨道自然而然地拂过右手斜下的方位,空白的意识裏掉落了一颗微小而突兀的颗粒,骤然间激起了危险的讯号。他猛地转回头,依着旅馆的外在设计他正好可以看到三浦春的房间,而此时三浦春正爬上阳臺的围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