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裏,狱寺都时不时会想起那一天,冰寒刺骨的河水,曚昽暗昧的日光,还有那忽然贴入的,苍寒湿冷却轻嫩柔软,那薄薄的凉凉的附了层水膜的一点朱唇。异乎亲密的举动牵引近似心悸的颤乱,愕然过后他猛地伸手压上了女生的额头,身体倒倾拉开距离,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下半边脸——或是那被意外亲吻的唇。
「就是这样?」夏马尔的烟将吸尽,他摁灭了烟头。从狱寺出生开始到现在,夏马尔几乎目睹了他所有的成长过程,清楚狱寺不会因为同情或者一个憋足的理由去同意一桩婚事。将最后一口闷着的烟吐尽,夏马尔挂起嘴角捎了几分无奈,「没想到你母亲的那个传言对你影响竟有这么深。」
「这根本就是两件事吧,而且我说过了只是愧疚,觉得对不起她欠了她才会答应的!」冲口而出,狱寺骤然烦躁,关于那个误会他不想提起。
夏马尔斜睨他一眼摇了摇头,用平实的口吻陈述道,「可那只是个意外,而且错不在你。」
确实,是三浦春半昏半醒裏作出的举动,狱寺才是被牵连在内。明明被强吻的是他,可是天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受害者会对肇事者产生一种犯罪感,好似亏欠了对方想要尽力弥补。唯一能解释的也只有狱寺当时所想,碰到三浦春后人品直线下跌思辨能力都受了影响。
他摸不着答案,夏马尔却没有就此放过的打算。精准的咬字冷静的口吻配合逐步加快的语速,在充斥着烟味的封闭空间裏形成直逼人心的拷问,一字一句都在挖掘不为人知的真相。
「直到事情澄清前你都一直以为你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别提这件事!」
「你认为你母亲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但是你却无能为力。」
「没有——」
「你从来不跟任何女人过近的接触,因为你害怕自己成为跟传言裏的那个父亲一样不负责任的人,怕和你沾上关系的女人会有不祥的下场。」
「不是、我没有!」
「隼人,你还不懂么?那个误会困扰了你整个成长过程甚至渗透到你的思想裏根除不掉了。」放缓激烈的言词,夏马尔一字一顿地续道,「你对小春不仅仅只是亏欠,还有责任。」
「别吵……住口,别说了。」
本能地否认,本能地抵抗,直到被逼得无论可退。狱寺倒在墻上微曲起膝盖,水泥的凉意混杂进湿热的发端,头皮忽凉忽闷,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整个房间独剩下近乎发喘的呼吸声。
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隐蔽在意识深处的心理,三浦春落水当晚缠结在心裏的莫名郁燥。他试图推开可终究拧不过她的死缠烂打,无论是两人相识多年的关系还是三浦春心如死灰的境遇,无不摧打着仅属于狱寺的那段记忆,熔炼出覆杂莫名的情愫去支配容易冲动的头脑。直到今日那错综难辨的心理才借由夏马尔的慧眼层层剖析出来,但他仍是能隐约感觉到,从他决定带三浦春进场的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能对这个女孩坐视不管了。
也许那个时候萌生的不是爱,但对于这桩婚事,狱寺隼人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所以对将来可能会发生的分开,狱寺绝口不提。
无论三浦春约期几何,他都奉陪到底;如若三浦春伤愈离开,他亦顺其心意。
竟然真的像三浦春当日不可理喻的要求般,他为她的失恋负责。
记忆回溯至此狱寺不由得哼笑一声,生命裏有些事情就是如此荒诞不经却顺理成章。夏马尔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向来散漫的眼神却在此刻凝聚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每一次搏动。
「你准备怎么办,不会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吧?」对于这个他看着长大的男人,夏马尔几乎不用猜就能掌握狱寺的内心所想,他再次递出手搭上狱寺的肩,这一次他稍稍使力捏了捏。
「你喜欢她吧。」
「……」狱寺张张嘴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正逐步撤去。
「就按照你刚刚下的决意去做吧,难得下决心了不是?」
话说到此狱寺才恍然憬悟刚刚夏马尔的一系列说辞都只是想测试他,这个老奸巨猾的狐貍竟然给他下套!怒火嗖地燃起,他骤然回过神却发现夏马尔已经开门出了房间,正招呼他去晚宴现场,狱寺追了出去,听见漫不经心的话音从走廊裏徐徐传来。
「实在不行就硬上呗反正婚内强奸不算犯法。」
「谁会做这种事情啊混蛋。」
「真想不通整天有个俏生可爱的女孩子在你家裏晃来晃去你竟然能忍得住,难道隼人你有隐疾?我可不给男人看病哟尤其是这方面的。」
「夏马尔!」
狱寺将檔案袋交托给一个下属,既然检测报告显示三浦春一切正常,他也不必担虑檔案会被他人私自拆看。进入酒宴后狱寺就见到了几天前刚到日本接受同盟事务的联盟家族的第二个公主,艾米的妹妹艾兰,狱寺对她还算有印象——一个眼睛比三浦春亮一点声音比三浦春娇一点笑容比三浦春甜一点的女人,而且越仔细打量就越能发现她和三浦春在外貌上的相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多瞧了艾兰两眼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接机缺席的罚酒全数灌下,在连番的酒精轰炸下狱寺不负众望地喝醉了。
于是在宴会散场后走得较慢的一些宾客就会看到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压到墻角的情景,不过这种画面发生在酒会后实属平常,没有人会刻意关註因而也没有人註意到那个男人就是彭格列十代座下的岚守,而女人则是伊米凡达的第二位公主艾兰。
艾兰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仿佛荡漾着笑意的亮,在水晶灯的照耀下犹如两颗光泽流转的玛瑙,扑闪着狡黠妩媚的光彩。狱寺的视线却错了位,额头抵在艾米的侧上方,他打了两个酒嗝,话音放低。
「蠢女人。我有话跟你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们……」
有力道抓住后领随即用力拽过,狱寺的身体当场偏离了原地,人影骤分,正提着狱寺后领的山本一脸笑意地朝艾米说道,「抱歉,这家伙喝醉酒认错人了。」随后拖着狱寺大步流星地离开现场。狱寺挣扎了一路出了会场山本才松了手,下属将先前负责保管的檔案袋送还,山本看见檔案袋上的姓名就主动接过,上前拉住走得摇摇晃晃的狱寺,在心裏无奈地嘆气。
「我送你回去吧。」山本的爱车还未取回,但狱寺这幅德行他实在不太放心,更何况狱寺还有宿醉不归的前科在,哪知刚想拦辆的士边上的狱寺却忽然酒劲发作。
「不用你送我,又不远我自己会走。」
「你忘了你上次喝醉是个什么样子了,不要逞强了乖乖坐车回去。」耐心地继续劝说。
「我都说了我自己回去不用你管。」
狱寺挣脱开山本,扶住楼墻故自前行。山本摇摇头默然跟上,一个十字路口,他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醉酒的家伙竟然挑对了方向。山本忽然起了兴致,想看看这一次狱寺会走到哪裏。
在山本印象中,狱寺曾在高中饯别宴上喝醉过一次,散会后大家都醉醺醺地各自归家也没人去在意狱寺。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在去棒球场的路上遇到步履踉跄的狱寺,跑过去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裏还全身是伤,狱寺别过头不以为意地道估计是昨晚醉酒时被人乘机报覆了然后回问山本这裏是什么地方。那个时候山本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独自游荡在路边瘦骨嶙峋的野狗。
一路尾随,步行一段路程后狱寺停了下来,山本剎住脚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狱寺居住的公寓楼底。这家伙……还真自个走回来了。回想先前的顾虑,山本勾起嘴角会心一笑。
「你怎么还在这裏?」狱寺瞇起眼颇有微词,举步踏入楼道。
「嘛,也没什么啦。对了狱寺,一直想问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