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风过境,受气旋影响连续几天都是飘雨的天气,狱寺长了记性,打开玄关旁的柜门看到裏面安稳地放着两把伞,三浦春给他留了言称拿走了那把小型的雨伞。狱寺对着柜子轻悠悠地吐出句笨蛋,心道撑这么小的伞也不怕会淋到。
明明三浦春离开了他的世界,却仿佛在各个地方在不经意间就能看到她的影子。狱寺依旧睡在书房,三浦春的留言仍贴在卧室的衣橱门前,上面记录着三浦春对他的心意。她说她爱他,可他如此对待她却看不到她有多悲伤,三浦春更像是带着期盼和希望离开的,然而关于未来的提示,狱寺不记得自己给过。
想不通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签下那份协议书的。
狱寺整理了需要清洗的衣物准备送到洗衣房,期间翻出了当初六道骸丢给自己的监控器。记忆裏一到下雨天三浦春就开始玩失踪,每一次他耗尽力气却仍旧无法率先找到她,而现在只要打开监控器就能清晰地定位到三浦春的所在,甚至能听见她说话推测出她在做什么。拇指在开关上摩挲两番,狱寺忽然发觉自己的行为就像个变态跟踪狂,他将监控器往口袋裏随意一塞不去在意,提起衣物袋拿着伞出了门。
工作依旧如往,狱寺同云雀那边交流了讯息,得知云雀曾在这些罪犯身上发现一种特殊的发信器,这些人大部分都有科研人员的头脑,制作出这样精密的仪器并不奇怪。云雀破译了频率密码,风暴过后通讯逐渐恢覆正常,也能检测到那些逃犯各自奔向何处。狱寺对着话筒用志在必得的口吻说他会调派人手参与这次抓捕行动,挂上电话吩咐秘书汇报今日行程,手握成拳撑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街道。
机会仅有一次,敌人太过狡猾,若不能在此抓获,以后揪出的几率更加微乎其微。成败在此一举。
狱寺开始学着独自迎接黑夜的降临,每到这个时候他想让秘书泡杯咖啡都会找不到人,将所有工作详细地检查过目后熄灯下班。雨势小了很多,狱寺走出大楼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身上的现金即将告罄,而银行卡则给了三浦春,正在他苦恼怎么解决晚餐时他看到了大楼前停了一辆车,那是山本的。
山本是恰巧路过,见办公室的灯刚好熄灭就顺便停车等狱寺下来,不了却被狱寺敲了一顿饭。可山本也没打算便宜狱寺,饭后就把狱寺拉到酒吧,赶走所有前来搭讪的女郎,在声色嘈杂灯红酒绿裏两人拼了几瓶,不禁微微有些醉意。
「你怎么钱包都空了,是不是上哪消遣颓废去了?」人一喝多就容易口无遮拦,山本趴在桌上就开始调侃。
「去你的,我的银行卡在那个蠢女人那裏,我现在又不能去找她烦死了。」
「这么悲惨,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好了。」山本说着就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狱寺只在旁安静的斟酒没去干涉,很快山本就打完电话对狱寺说道,「小春说那张卡还给你了,放在你藏青色的西装口袋裏。」
「藏青色的?」狱寺迷迷瞪瞪地想了一通突然跳了起来,「靠那件衣服我今天刚送洗了!」
「……嘛,那你自求多福吧。哦对了,小春让我转告你让你记得那天晚上你答应她的事。」
「什么事?」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狱寺愕然,山本接机撬开话题入口,「听说那伙人有眉目了?」本想把狱寺灌酒审问的,哪知山本的劝酒功力欠缺,把自己也灌得晕晕乎乎,抓着狱寺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狱寺,这件事一了结就去跟小春说清楚,你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误就对她不了了之了吧?」
山本开着玩笑,狱寺借着酒劲甩开他的手,语气有点冲带着独有的轻蔑,「那些人明明知道一旦暴露就要服下药令自己失忆以保全组织,却带着那种发信器企图亲人能找到自己。既然做这一行,就差不多该有不知哪天会曝尸荒野的自觉,何必连累别人。」他没有回答山本的第二个问题,又开了一瓶啤酒。
「狱寺你……其实我好像能体会他们这种心情。」知道他的矛盾,山本眼裏有了一丝触动,用酒杯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像在回忆一件悠远的事。
「你应该还记得我几年前出任务,受伤很重的那次吧。」
「哦,你小子那次差点就下地见阎王了,也亏你能撑到救援赶到。」
「狱寺,如果那次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而且有些蹊跷,头脑浑噩意识不清的狱寺稍稍考虑下回答说他会把彭格列雨守的精神去芜存菁让其敢于流血牺牲的英名流芳百世。接着又想了会儿摇摇头道你这货没什么值得传世的精神,就给你立个烈士纪念碑让后人瞻仰瞻仰吧。心知狱寺只是开玩笑山本也没去计较,粲然一笑继续话题。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同伴自然会悲痛,可这种悲痛终会被时间抹平,你们会继续你们的道路,甚至能连带活出我的那份精彩。但是狱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我父亲会怎么样?」
狱寺的眼裏露出一份迷茫,对于父子亲情他体会的并不多,山本似看出他的疑虑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那个时候,我心裏只想着大哥已经平安,同伴们都陆续撤出,即使我被困死也无憾了。可就在我被包围任人宰割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父亲。对,我死可以换所有人的命,我愿意。但如果我死了,我父亲怎么办,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死了他就一个人无依无靠。那种痛,和你们的不一样,那是种痛不欲生这辈子都消磨不掉的。我不希望我死后我父亲一个人跟个行尸走肉一样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山本顿了顿,忘情投入地脸上终于起了笑容,用轻快却并不轻松的口吻说道,「所以我活下来了。」
第一次见山本这般真切地吐露心声,狱寺愕在当场盯了山本好久才吐出一句,「你还真是孝子。」可惜狱寺知道他和父亲不会有这么深的羁绊,黑手党莫不是见惯生离死别,何况本就感情不深。他抬起酒瓶就想往下灌,多灌点大概就能忘掉山本刚刚说的一堆话,却不料手抬到半空就被人截下。
「狱寺你没听懂我的话。」
「什么?」
「我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你这样身体裏就流着黑手党血液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为家族为同伴出生入死,到不得已的时候甘愿牺牲性命。我总想着人类都是脆弱的生物,尤其是我们这种人,心裏没有点留恋和挂念,很容易活不下去。」山本将狱寺手裏的酒瓶缓缓压到桌上,酒吧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如漆的瞳孔裏潺动着不见底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