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天空堆积成片成片巨大厚实的乌云,层层迭迭延绵入山岫,风啸云滚,日光于薄云处砸出数道裂缝,一绛光线正巧斜照在黑暗的桥洞前。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他往裏挪了挪躲开日光,桥洞裏连日的积水随涌动的风不断地浸上脚踝。
子弹上膛的声音,脚步印入泥土的碎响,有雨被吹落进他的眼,外面随即传来细碎的雨声。忽晴忽雨忽明忽暗,臺风频发期间天气变化莫测,有点心燥不安,他点上烟听见有人正在接近,在一声哼笑后他将手裏的发信器随手扔下桥洞,接着从另一边跳落而下。
「你要解决的人根本不在这裏。」狱寺背靠着桥墩狠狠地吸了口烟,将烟头扔在脚边抬脚将火头踩灭,「劝你把枪放下,我既然在此就说明这裏四处都是我们的人,十代目随后就会赶到,自然也包括首领夫人,也就是——」狱寺顿了顿,旋踵从桥墩后踱步而出,「你的姐姐。」
「艾兰凡伊布兰达。」
对面的女人怔了一怔,枪口仍对准着狱寺,脸上却换上一副了外交式的标准笑容,「这么巧,狱寺你也在这。」
「不用跟我套近乎。」直截了当地撕破她的伪装,狱寺将眼光瞟向先前丢弃的发信器,「你要找的不就是带着这个发信器的人么?」
艾兰的笑容卸了下来,犹疑不定的眼神和矛盾的面色在手臂缓缓下放后却转换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傲,在阴郁的雨中雕铸成临危不惧的仪态,「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如此细密的情报,也只有你们有可能、且有机会可以窃取到了,进入我们的电脑系统,监听我们的通讯——这些地方你们都有机会做手脚,况且——」一切尽在掌握,狱寺不急不缓地侃侃而谈,「首领夫人生日过后案件就接连不断的发生,而那恰恰是你第一次到达日本后的事;此番你来日接任家族事务之日也正巧小春被劫之时;更重要的是,大概也只有你们才能研制出那种药物吧。」
艾兰双手抱胸忽然就笑了,笑容却仍洩露了难掩的不甘,「看来你们早就怀疑我了,这么说我们的人从你们手中逃走的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了。切,这些家伙,竟然瞒着我做那种东西。」这么简单的道理艾米一想就能知道,彭格列仅是搜出了那些人身上留给亲人朋友自己所在的发信器,并发出假消息诱导艾兰来刺杀未失忆的人员,而事实上并没有人逃逸也没有人未失忆。但得知这假消息的艾兰,必然会找到他们的家人抢夺接收器并赶在彭格列之前将其抹杀以绝后患。
艾兰将手裏的接收器随手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语调又恢覆了以往的悠然自得,「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你们之间互通消息的渠道应该全部被我们监控了才对,这次行动计划你们是怎么瞒过我们的耳目的。」
这个时候却轮到狱寺笑了,几分了然几分自得几分不屑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愤愤不平,「云雀恭弥那家伙,每次出完任务连口头报告都不打,想让他写书面报告简直是天方夜谭。」
「……原来如此。」艾兰沈默,如果是不经任何机械设备的纯文字沟通,安排得当的确无懈可击,而他们平时的通讯不过是演给她看引她上钩的一个诱饵罢了。更何况艾兰本就料想不到他们竟会用这般传统的方式来进行密谋。
雨,在两者的对话中途渐渐消了声息,断断续续地雨丝飘浮在周身,有水华声由远及近,汽车的引擎声混淆着风声从耳边淘洗而过。艾米露出了然的神色,眼中发亮的神韵也悄然熄灭。车停在了她的身旁。
「想必我姐艾米也被你们收买了吧。」艾兰的语气中带着稍许自嘲。
「艾米本就不知道你的计划,谈何收买?」车门开了,泽田纲吉踏出车座,温和的口吻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过真得要谢谢她出面相助,否则也留不住你们家族的那群人,也就没法逼你亲自动手了。」
艾兰讥笑一声不置可否,她私下培养的部队已与云雀一战中损失殆尽,能调用的家族部下却被艾兰借故调走,为了赶在彭格列之前找到出逃者她才不得不亲自出马,不料却中了彭格列的埋伏。
「说吧,你的目的。」狱寺敛起先前的笑意,问出这段日子一直困扰他们的最关键的问题。
艾兰的嘴角忽然往上勾起一个魅惑的角度,阴沈的天色下她的双眼却亮得似一樽琥珀酒,她一笑就仿佛她的眼她的眉她的五官她的肢体都在笑,她笑得就如一朵被雨灌醉的玫瑰。如血般鲜红的颜色,如蜜般香甜的芬芳,如暗器般致命而隐蔽的刺。她将手上的枪随手一甩似放弃最后的抵抗,笑着看向狱寺,那眼神却并未在狱寺身前停驻像是看穿了他遥望于后方。
后方是什么,是桥是雨是天空。
天空中有一泊阳光。
艾兰的笑得越发妩媚,「我说是因为你,你信么?」
风有点大,将人的衣服都吹贴在了身上,雨仍在陆陆续续地下,却听不见雨丝落入泥土的声响。狱寺的脸色越发坚冷,目光直直地迎上艾兰似要将她的伎俩看穿,空气中凝滞着一股诡谲莫名的氛围。艾兰仍在笑,仍在看着狱寺,看着他的后方。
后方有清亮高亢的女声破空而来。
「隼人——」
声音遥遥传来的一瞬间,狱寺隼人身体极度紧绷精神高度集中的临敌状态瞬间溃烂瓦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心裏的错愕惊异和不可置信在一剎那齐齐涌出涂写出三个字在狱寺心头盘旋不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
但在他回头目击到那熟悉的身影和曾经朝夕以对的面容时,无论是他自己的决策判断还是内心的祈祷吶喊,都被同样的三个字下了重重的判决。
不可能是三浦春。这句话本身已成了一种不可能。
三浦春留着披肩长发,优雅精致的深v领丝质长衫衬映着裏头俏皮可爱的粉色吊带,五彩绳捆绑而成的腰带搭配着石榴色的摺裙,色彩鲜明的混搭在阴沈苍冷的天气裏彰显出独有的风格和活力,宛如夜裏的灯风中的蝶,宛如三浦春身上那耀眼的一抹阳光。
半边风雨半边晴。臺风季节特有的气候现象在连日之内频频发生,狱寺顶上的天空仍是乌云密布,整个视线裏都布满了轻飘飘的雨丝。而阳光却透过一泊薄云降临在三浦春的身上,风吹云动,一道一道的阳光秩序井然斜打在三浦春前进的道路上,像是铺路的砖像是舞臺亮起的灯光,将光一路铺到狱寺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