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内心冲突（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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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忐忑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了晚上，梨花正想问问孟垂永订了哪裏的饭店，刚好早点过去踩个点、顺带在新环境裏舒缓一下自己又有些焦虑的心情时，孟垂永接了个电话，取来外套搭在肩上：“走吧，车过来了。”
车？
梨花不解，她并未见孟垂永约车，甚至来了两次，也不觉得这极狭窄的老式小区是个有车位和车库的地方。
但等她跟着孟垂永出了小区，就明白这车是哪裏来的了。
小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车，玻璃上大概贴了什么膜，猛一眼看过去是流光溢彩的。
至于品牌和型号，梨花认不得。
一个年轻人站在车门处，见到孟垂永的后，快走几步，上前鞠躬，扶着他上了车的后座。
这架势……
梨花有些惊，这恭恭敬敬的模样说来就来，即便说孟垂永是什么大财阀大土豪也有人信吧，身在官场中的人哪敢这么招摇呢。
她跟在孟垂永身后上车，前头坐在副驾上的人已经回过头来，开始笑着和孟垂永寒暄起来了。
“这是贺成，咱们省文物厅的厅长。”
孟垂永应和几句，转头开始为两人介绍，“这是梨花，我侄女，今儿刚从市裏回来看我，我就把她带上了。”
这是一辆这会儿很少见到的、被允许上路的手动挡的车，年轻人大概率是这个贺成的司机。
他仿佛从后视镜裏看了一眼梨花，但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一样。
梨花含笑向贺成问好，在贺成打量她的时候，同时也对贺成做了个迅速的观察。
五十上下的年纪，保养的不错，精神充足，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眼神中却透着不怒自威的神光。
“贺伯伯好。”
梨花乖巧，“谢谢贺伯伯平时对我伯伯的照顾，今天是来的有些突然，没想到会陪伯伯参加这样的聚会，就带了一些市裏的特产，还希望伯伯别嫌弃才好。”
“不会不会，心意嘛。”
贺成笑的爽朗，他瞥了一眼梨花拎着的特产，笑声又高了几分，“到底身边还是留上一两个亲人贴心一点，老孟有你这样的侄女可真是福气，你在市裏工作……市裏什么单位？”
“历史管理局的。”
孟垂永替她道，“就是之前老胡管着那裏。”
“哦——”
贺成沈吟着点了点头，转身坐好，于是这一路上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相关的话头来。
梨花心急，却也知道这会儿不应该无休止的聊着自己想说的，只好旁敲侧击的问一问贺成的身体、家庭……听起来果然是晚辈对于长辈的关心。
但毕竟没有多熟，这样浮皮潦草的场面话，说上几句后就说到底了，如果没有孟垂永在旁边附和着，恐怕早就又尴尬了起来。
好在马上就要到吃饭的地方了。
贺成看着窗外，笑了一声，“这地方的烧素鸡做的最好。还有个好笑的事情，上次和小乔他们过来，服务员端上来的烧素鸡没摆盘，老板就免了我们那道菜的单，再去的时候，小乔就跟老板说：‘那个，别摆盘了，总之我们也不吃绿玫瑰，烧素鸡还给我们免费就行！’你说说，这都多少年了，这小子还是跟读书那会儿一样爱占便宜。”
但梨花此刻所有的註意力都被绿玫瑰给吸引走了。
“绿玫瑰？”
她不自觉问了一声。
“是啊，你们女娃娃最喜欢这种东西，今儿说什么也得叫服务员把绿玫瑰摆上。”
贺成双手交迭，也不知道是在看着孟垂永，还是在从孟垂永背后的车窗看向外头的街道，他的眼神有些游离，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绿玫瑰……也不知道最近还开不开了，确实是个稀罕东西。”
“绿色的玫瑰，的确少见。”梨花做沈思状，“不过说起来，我们有次去碧游山庄团建，那裏就有个绿玫瑰的园子。”
“去过碧游山庄啊。”
贺成来了兴趣，原先一直高筑着的警戒墻也稍稍瓦解了一些，“那不是巧了，今儿要吃饭那地儿，就是碧游山庄下属的。说起来，那管家是个有意思的人……你既然去过碧游山庄，见过那裏头的藏品了吗？”
他的态度虽更和蔼了些，这也叫梨花更加难以琢磨了。
碧游山庄，大概是个义正义邪的地方，她现在也没有办法确定这些领导层们和碧游山庄到底站不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因而杜鹃这事儿，还是得想个办法撇开碧游山庄再说稳妥一些。
梨花点头，“我虽然在管理局工作，但对这些东西接触的比较少，也没有什么文艺细胞，看见了也只能看一句真好看，这会儿伯伯说起来，我才知道是我浪费了那些藏品们的价值。”
“哈哈哈哈，不浪费，不浪费。”
大概梨花说的这句话恰好戳在了他什么笑点上，贺成又笑了起来，笑完了才对梨花道：“没关系的，反正那地方的都不是真的藏品，喜欢了就多看一看，不喜欢就是普普通通一幅画而已。”
“确实。”
梨花再度点头，“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
说话间到了地方，梨花下车，看到四周的环境，又是一楞。
这，这不就是碧游山庄本庄？
管家早早侯在山庄门外，跟着他的服务员引着司机把车开向地下车库，管家则引着几个人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今儿有新鲜的鲈鱼和青笋。”
管家语气温和，眼神均等落在几人身上，并没有因为梨花多来几次就多看她几眼，“已经按照诸位的要求处理好了，其他人等在包厢裏，只有一位先生还没到，您看是再等等还是现在就上菜？”
他仿佛不认得梨花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可以说出贺成这些人的数量，单看眼神，也是仿佛不认识他们的。
他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尽心竭力的招待着每一位来到碧游山庄的客人，却也不在私下和他们产生任何的交集。
可也只是看起来这样而已，梨花想起这位管家曾试图在手机中植入监听的软件，不由便将自己的手机握得更紧了一些。
谁知道今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梨花有些悻悻，开始懊恼怎么一开始不把杜鹃给带来，身边有个壮胆的人，可比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场合好多了。
只是再一转念，她此刻的身份是孟垂永的侄女，自然是自己只身聊这些问题好一点。
否则，总有借着孟垂永要做些什么的嫌疑。
“再等等吧。”
走在最前面的贺成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梨花一眼，只是眼底的笑意有些叫人不可捉摸，“今日来了个小友，得介绍他们认识认识。”
梨花在心底反覆琢磨着这个笑，似乎也没不怀好意，但也实在不算友善。
像什么呢？
大概像是去动物园裏的游客，更多是是想要围观她闹笑话的意思。
进了包厢，不等孟垂永和他们打招呼，贺成已开始替孟垂永向众人介绍起来，“这是老孟的侄女，在历史管理局工作的。”
“哟，那不是巧了？”
有人站起来，笑容还算真挚的朝梨花招了招手，“今儿晚上你们局长也过来……你应该知道吧，按理来说，去了有一阵儿时间了，姓赵。”
一直到了现在，梨花才终于明白贺成那笑意因何而来。
的确是不会有什么恶意，但也真的没安好心，如果今晚饭局上当真有赵长磊，恐怕杜鹃的事儿就没法开口了。
只是，这一时片刻，又想不到该用什么事情拖开赵长磊。
而且她也没这个权利就是了，说到底，这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上，她就是个最底层的人。
除了孟垂永，大概没人会把她当回事儿。
“我不知道呀，赵局确实调到我们单位去有段时间了。”
梨花应了一声，“挺意外的，这几天他带着些金章写手们去外边学习开会了，没想到今天晚上还能看到他。”
“我姓祁，叫祁予。”
刚才招手那人对梨花笑了笑，“刚调到文物局文保中心的，负责文物鉴定这一块，是祁工的哥哥。”
怪不得看起来就真挚一些。
大概祁工多少也说过自己的相关情况。
梨花惊喜一笑，“原来是祁工的哥哥！真是久仰久仰。”
“说到祁工……”
祁予身边的一个人也站了起来，重又将梨花打量了一遍，“你是那个配合警队抓时空盗贼的女娃娃吧，我好像签过你的表彰。”
孟垂永见状，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联合会的副主席叶廉，论起来你也该叫一声伯伯，是我大学时的上下铺。”
有了孟垂永开头，梨花顺势就倒了一杯茶朝叶廉敬了过去，她扯出个甜甜的笑来，做足了小辈的姿态，“叶伯伯，我以茶代酒，替三伯谢谢您平时对他的照顾了，这上了年纪，又不肯换个地方住，叫我们这些小辈实在是担心得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谢意，只能说几句吉祥话了。”
“能有这样的心思还算是好的。”
叶廉爽快喝了一杯，“老孟和我亲兄弟一样，我看你便也像自家侄女，对自家侄女，要求当然不会那么高。”
话毕，叶廉叫服务生加了椅子，直言孟垂永要和梨花坐在他身边才行。
刚好，叶廉隔壁就是祁予。
祁予隔空与她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笑说去加几个菜，过了会儿，又接着电话进来，不无遗憾的对众人道：“巧了，赵局长来的路上出了点刮蹭事故，这会儿在处理，今天晚上恐怕过不来了，让咱们别等他，先吃就是。”
“这好好的，搞什么。”
贺成吐槽了一句，“回回就他扫兴。”
“谁知道啊，是警队打来的电话，好像那边要求做伤情鉴定什么的。”祁予摇头，“总之是听起来挺麻烦。”
“叫他别开全智能的车，他还不听，还以为自己是那年轻小伙子，一学就能学会呢。”贺成啧啧两声，径自开了一瓶酒，绕到梨花身后，“你们自己倒吧，我只负责给老叶添上。”
叶廉却用手护住酒杯，笑着摇了摇头，“今儿自己开着车来的，不敢喝。年纪大了，没搞什么自动驾驶的证儿，可不敢违规的。”
“没劲，你比姓赵的更没劲！”
贺成干脆把酒瓶塞到梨花手裏，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给伯伯们倒酒敬酒。”
年轻的女孩子上了酒桌，就像是供这些男人的取笑的玩物，尽管她是孟垂永的侄女，但这身份除了能叫众人不在明面上对她如何外，实质性的帮助却是几乎没有的。
因为这裏头职位最高的那个不是孟垂永。
毕竟就连祁予，混进了这个圈子，也只能是个加菜买单点烟敬酒的小角色。
梨花心知肚明，却没什么办法。
要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起码截止到目前，大部分人看起来，还是相对善意的。
她倒完酒，顺势也敬了一圈，多谢对孟伯伯的照顾这句话也不知道翻来覆去的说了多少遍，一直说到舌头都麻了，才听见叶廉叫她，“姓贺的没个正形，你由着他瞎胡闹干什么？快过来吃菜，这菜都要凉了。”
今儿大概是全素宴。
梨花扫视一圈，虽看起来有鱼有鸡鸭，但只消入口，就知道是豆制品仿制的，模样倒是惟妙惟肖，看着比真的鸡鸭鱼肉更叫人有食欲。
她惦记着管家跟贺成说过的鲈鱼，一直到服务生说菜上齐了以后，这桌上也不见半点荤腥。
梨花筷子一滞，叶廉已道：“今儿是惊蛰，按我们这帮老骨头的规矩，惊蛰宴上没有荤腥，大侄女你就将就将就吧。”
“没关系的。”
梨花摆了摆手，“这些已经很丰盛了，我平时都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是吗？”
叶廉仿佛是来了兴趣，“那你平时吃什么，单位很忙吗？”
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梨花心内雀跃，这个叶廉看起来，对她的工作还算关心，而且身份上还是保密单位联合会的副主席，当初孟垂永很大概率是托了他的门路才让自己顺利进了管理局。
至于别人……呵。
这么长时间下来，也就叶廉这会儿开了口，才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询问起了她在管理局的日常如何。
“也还行，不太忙，同事之间很友好的。”
梨花正琢磨着要怎么提及杜鹃，便又听叶廉道，“你之前写那篇文章，我看了。”
他一顿，“笔力尚可，只是逻辑稍显稚嫩，不过没什么，你毕竟还年轻，等到了我这把年纪，人事物都见多了，自然而然就能写的更好一点。”
“就这也还是我负责人指点过的呢。”
梨花感慨，“确实阅历眼界都太浅了。”
“你负责人？”
叶廉又问。
“叫杜鹃，是个女强人，能力极强，办事什么的都很有一套。”梨花趁机把杜鹃推了出来，“就是要调走了，有些可惜，帮了我挺多呢还。”
“哦……”叶廉微微点着头，“我知道她，谁跟你说的她要调走的事情？调令应该还没下来，那这也只是大家的一个提议而已，怎么总搞的这么听风就是雨的。”
他脸色微微有些不愉快。
想想也是，保密保密，最后连个保密工作都做不好，自然高兴不起来。
梨花满脸无辜，“啊……难道不是吗？是我们赵局长的秘书跟我说的。”
周遭安静了一瞬儿，接着贺成的嘀咕声响了起来，“这个姓赵的怎么这么不靠谱？什么破事儿都跟秘书说，真以为自己秘书是个好东西？”
眼见气氛有些凝固了，祁予赶紧过来打圆场，“其实梨花也挺有能力的，我听祁工说，他们追捕时空盗贼的时候，梨花出了不少力呢。”
这话其实没有一点可信度，梨花自己听见都觉得心虚。
她当时毫不知情，根本就是被杜鹃拉走充人头的一个，要说出了力，那大概就是给茉莉报了个信儿的力吧。
祁予干笑了几声，又道，“今儿新接到那个时空隧道维护的电话也是梨花打来的。”
“近几年这空间碎裂的是越来越频繁了。”
叶廉嘆气，贺成也跟着嘆了一声，“没办法，科技文明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也不能按着堵着不让人去动。”
“我是想着，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嘛。”
梨花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开口，“那生产关系又反作用于生产力，既然到了这一步，不能任由他这样发展，也不能堵死了不叫他发展，那就干脆制定个条条框框，限制住了，叫他在这个区间内发展就好。”
“招聘难啊。”
叶廉摇头，“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你能想到的，我们早就想过了。保密单位之所以保密，就在他的人数上有个限定，要是面向社会公开招聘……那还叫什么保密单位，直接放开了不就好了嘛。”
“可是伯伯，好多单位裏他用不了那么多人啊。”
梨花再次努力，“就管理局裏，其实我们这几天也没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我也是请了假出来的……只是好好归置归置人员，这个人员要素能有序流动的话，也不需要放开招聘的。”
“嗐，你还年轻。”
叶廉神色颓然一瞬，接着他挺直了腰背，招呼众人道，“快吃快吃，一会儿菜要凉了。”
首战不利。
一直到今天吃完，他们也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这个话题。
散席的时候，贺成强行挎住孟垂永的胳膊，打着酒嗝儿数日子，“老孟啊，你今年六十八，我已经七十二了，我还有三年才能退休……吃完这顿饭，回到单位裏，省裏各种检查我都还得拿这把老骨头顶上……下一顿饭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夏天吧，五一的时候，五一我还能休天假，真怕哪天就见不到你们了啊……”
叶廉没喝酒，祁予扶着他走在身后，脚步尚且沈稳。
有职位的要等到75才能退休，即便退休了，上头做检查也要追溯，但凡身上带了点职务的，在如今这官场上讨生活……也确实是有些难了。
梨花脚下微顿，孟垂永受不了学校裏的压力办了病退，在家养了这么些年，如今身形还是佝偻着的。
“那就该放权放放权，把舞臺腾给年轻人嘛。”
孟垂永喝得少些，神思还算清醒，他拍着贺成的胳膊，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笑，“老了，咱们都老了，都是该谢幕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