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3
陈无宁同郁夜互看一眼,显然都明白了过来:这是一只如假包换的美人鱼。
见船上猖狂的两人再没动作,美人鱼索性趴在半圆形的结界顶端盯着他俩,她嘴角微弯,右眉向上挑动,仿佛在说“有本事就来试试”,姿态无比傲慢。
坐在船尾目睹一切的珍珠痴了傻了呆了。天上飘着一条巨型美人鱼,他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发现不是做梦,疼痛感相当清晰,他情不自禁地将心裏话念了出来:“海神老爷哎,我的娘亲哎!”
“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郁夜忍不住骂了一句,揉着受伤的肩膀愤愤道,“没事去招惹她做什么,灵流用不完啊,疼死我了。”
“俩活人如何解决?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陈无宁一指船家爷俩。
郁夜心情不爽的时候可不讲究斯文君子那套,抬起没受伤的那条胳膊直接呼了两巴掌过去:“这还不好解决。”
船家爷俩应声倒地。
美人鱼似乎趴累了,她翻了个身,用背影对着船,尾巴在结界上悠闲地拍了几下,明显不把他们放在眼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修士有一定的修为后都能制结界,比如护体灵流就是最小的结界,保护自身不受一般的伤害。
当然,每个有头有脸的仙门也会给自己的地盘罩上结界,以防宵小作乱或凡人误打误撞。
眼前的这个人鱼幻境,结界力量雄厚到难以想象,竟然生出了结界灵,岂非一般的仙门能做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清楚了此处是何处。
子桐派。
五大仙门之一的子桐派。
郁夜双手一摊,坦率说道:“搞不定的,大仙门的结界几乎都是从立派开始,由各代掌门层层加固,基本无坚不摧。那些通天大能的防护灵流别说几个几十个迭在一起,就算只有一个,凭你我二人也难以破解。”
陈无宁回想起初次上浮山,师父用掌门环打开三层木门才得以入内。哪怕浮山派在修真界已沈寂百年,但裏面的一草一木仍旧长得好好的,丝毫不曾被人窃取。
这就是大仙门结界的力量。
“没别的办法了?”陈无宁问。
郁夜:“有啊,拿到掌门亲书的通行帖。”
这不废话么,陈无宁琢磨片刻,随即让郁夜操纵着船,驶离了这片海面。
珍珠醒来时,船已经靠在汐城岸边。他摸摸还有些痛的后颈,站起时一阵晕眩。待整个人清醒过来后,立即到船上的各个角落查看,见三位客人已经不在了。
陈无宁和郁夜回到城裏时已是凌晨,郁夜终于不作了,找了间客栈勉强住下。
一觉醒来,街上响起震天的锣鼓声。
庄府与阮府结亲,整个汐城沸反盈天,迎亲队伍正带着浩荡聘礼往女方家赶。
离他们住的客栈不远处支着一个茶铺,宿林与神花神篱正在这裏喝茶。神花面露喜色,语带兴奋道:“原来人类嫁娶一事是这样办的,好热闹。”
她和神篱自打从沧泊湖出来后,这些年一直钻在深山老林裏。找着主人前,同各种精怪们打着交道,寻找主人的消息。找着主人后,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主人不喜人间的摩肩接踵,他们也跟着远离尘世,就连赶路也是从城镇周围穿过,极少进去城裏。
这还是神花头回观看民间结亲,颇开眼界。她觑了一眼宿林的神情,低声询问:“主人,我们去不去这户人家看看?
神篱斥道:“少管闲事,茶汤还堵不了你的嘴。”
神花露出一副不大乐意的表情:“也不全为看热闹,不知道还要在人间停留多久呢,不能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吧。人类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左右现下无事,不如去瞧个新鲜。”
她朝客栈那边抬抬下巴,示意道:“再说了,我猜雪泥他们也会去。”
神篱不说话了,神花的话有一定道理,但还是要看主人的决断。
宿林沈默片刻,道:“你们去。”
神花:“那主人你……”
宿林:“西边山裏见。”
客栈屋裏,郁夜正对着一戳假胡子发脾气:“本少爷大好年纪,花容月貌,才不要粘这破玩意儿,看着像老了八百岁。”
陈无宁冷冷发话:“不贴算了,那就别跟我走,自己上一边儿凉快去。”
“长得好是我的错吗?!”郁夜抗议了一句,可老八百岁比起和陈无宁分开走,他还是更心痛后者,只好老老实实地按要求粘上假胡子。
过于白嫩的脸蛋与这胡子实在格格不入,陈无宁打量一番,又往他脸上抹了蜜色粉料,再画上一道从眼角拉到鼻翼的疤。
郁夜瞅着镜中容颜尽毁的自己,再看看旁边这位眉眼耸拉、丑得更彻底的陈无宁,简直恨不得去死。
两个丑男人带着一个粗麻布衣的纱帽小姑娘,不知不觉地混进了人群裏。
迎亲队伍走在前头,他三人跟在后头,约摸午时到达阮府。
阮府门前人山人海,阮家老爷携夫人亲自出来迎客,对迎亲队伍裏为首的男子道:“诸位辛苦,茶水已备妥,快请进!”
阮老爷满面红光的一扫人群,鼻孔裏呼的气都透着止不住的得意。但他旁边的夫人却没有丝毫喜色,自始自终一言不发,紧绷着脸,陈无宁从她眉宇间看出了十足十的不情愿。
情况不对,陈无宁俯身对乌雪泥说了几句,眨眼间,小丫头便挤出人群,朝外走去。
郁夜斜着眼问:“她干什么去?”
陈无宁简短道:“办事。”
阮府今日嫁千金,自然要广施恩德,门口摆着几个大木桶,木桶裏盛着普通百姓平素吃不着的牛肉粥,见者有份。
他二人虽然易容,但混在人群裏的身姿显得过于挺拔,阮府家奴朝他俩招了招手,示意赶紧过来领吃的。
郁夜被人群挤了一肚子的气,此时见有人竟敢对他做出招狗的手势,不由得怒火中烧。要不是陈无宁在宽袖掩盖下捏住了他的手,他怕是就要当场和人吵起来。
两人端着碗,蹲在椰树下,感嘆还有讨饭的这一天。午时过,吃饱喝足的迎亲队伍从阮府裏出来了,阮家陪嫁的嫁妆不多,但那一顶花轿却十足有排面。
花轿的四根梁柱嵌着黄金条,太阳照射下能把人眼睛闪瞎。每个顶角都嵌着一颗壮硕的珍珠,圆滚滚的,透着莹白的光。凤冠霞披的新娘坐在红色纱帘后,盖头随着轿夫的步调轻轻轻晃。
新娘端坐着,双手放在腿上,身姿小巧体态端庄。
八个陪嫁丫鬟脸上覆着薄纱,在花轿的两侧护着,露出来的一双双眼睛透着喜悦,只有其中一个在东张西望。
正是乌雪泥。
有人艷羡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连丫鬟都个顶个的漂亮,你看那个,到处看的那个,眼睛多漂亮,皮肤多白啊,阮家大小姐肯定更好看!”
装成陪嫁丫头的乌雪泥找到了师兄的身影,立即朝他眨巴眼。
陈无宁一个眼刀甩过去,她便收敛了神情,低头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