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2
他三人走在街上实在太晃眼了,路人纷纷投来各种打量的目光。吃过早饭,陈无宁强行让乌雪泥戴上了纱帽。
店家没说人鱼幻境岛在哪儿,他们也不好找人问,毕竟只是个道听途说的传说。
几人无处可去,走着走着到了海岸边。此处是个商货码头,什么类型的船都有,正来来回回地装卸货物。
海边的风土人情与内陆很不一样,这边因为常年伴随着海风,不算热,日照却充足过了头,因此做活的伙计们几乎都光着晒得黝黑的膀子,裤脚也挽得老高,在船上和岸边不停穿梭。
路过几条捕鱼船,腥味有些重,郁夜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帕子捂鼻,陈无宁腹诽他,跟个大姑娘似的。
而真正的姑娘正透过纱帽帘子,大喇喇地观察四周,消化这个新奇的地方。
前方有人起了争执,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带着几名小厮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摞货框挑挑捡捡。那八字胡随手拿起只鲍鱼,评头论足道:“个头这样小,如何配得上阮家的身份?这批货不行,明日就要上宴席,你看着办吧。”
另一个戴草帽的老人家连忙低头哈腰:“总管疼疼小的吧,时节还没到立秋,今儿个捞的这些已经是最肥美的了。小人知道阮府大小姐成亲,那必办得风风光光,但小人也没办法凭空让这些海货长个儿吧!”
八字胡听闻此言,将手中鲍鱼扔进筐裏,怒道:“你交不了我的差,我也交不了府裏的差,难不成是我故意为难你?我家老爷说了,这门亲事从大小姐出生那日便开始打算,盼了这些年,好不容易要开花了。你以为庄府那么好嫁?整个汐城的大户人家,哪家不盼着让自家姑娘嫁进去!这宴席要是办砸了,往后阮府指不定要挨多少的唾沫星子!”
老人家被训得一楞一楞的,道理谁都懂,但也确实没法逆天啊,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哀求道:“是是是,总管好心,没有为难小的,可......这真没法啊,小的一家捞了好些天,才捞上来这批货,总管行行好,就大发慈悲收了吧!”
八字胡大抵觉得再争论下去没有意义,嘆口气摞下话:“不是我不收,你没辙,我也没辙。这批货已经付了定金,如今货不对版,也只有上别家再看看了,等办完婚礼,我再来找你退钱。”
老人家看着大客户就这样摆摆手走了,瞧着脚边的几筐鲍鱼,忍不住抹了把泪。
他三人离得不远,旁观了整个过程,郁夜不知发什么神经,捂着鼻子凑上前去,道:“老人家,这货我收。”
陈无宁不解:“你收来做什么?”
郁夜摇摇扇子,试图驱赶浓重的海腥味,奈何不管用,只好嗡着鼻音道:“方才卖面的店家不是说了,来当地,就要吃当地特色。我瞧这裏的大户人家成婚都用这个,想必是样好东西。”
陈无宁实事求是道:“全是生的,你会做?”
老人家生怕这单天降生意又要黄,赶紧接话:“小的会做,小的一家子都会做!鲍鱼能蒸着吃、炖着吃、煎着吃、烤着吃,想怎么吃怎么吃,几位若不嫌弃,老头子给你们做个全鲍宴!”
郁夜洁癖严重,自然不愿意上他家那条臟兮兮的渔船。这船家的小孩儿是个聪明的,见生意敲定了,留下一句“几位爷稍等”,就一阵风似的跑了,然后不知从哪儿弄来条观光游船,将他们带了上去。
小少年操纵游船,缓缓驶离海岸,老人家则尽职尽责地窝在厨房给他们做饭。
随着入海越深,浪也越来越大,乌雪泥这个纯种陆上生物从来没有坐过船,还是如此颠簸的船,晕得东倒西歪,呕得上下不接气,她虚弱地朝甲板上正躺着晒太阳的两人呼唤道:“师兄,我要死了……”
陈无宁正享受难得的放空时间,被小师妹搅了兴致,随口敷衍道:“死了我就清静了,请赶早吧。”
船家儿子正在船尾看风向调整帆布,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对乌雪泥道:“姑娘,你去上层吧,上层有小榻,睡一觉会好受些。”
小少年忙完船帆的事,又拎起两只草帽走上甲板,讨好道:“二位公子,这样晒会把皮肤晒伤的,我们打渔人家只有草帽,我搁桌上了,若不嫌弃的话,就遮遮脸。”
他伺候完这一行人,准备去厨房帮忙,陈无宁闭眼喊住他:“小兄弟,怎么称呼?”
小少年摸摸头,答道:“我叫珍珠。”
郁夜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少年被他笑得害羞了,脸上晕出两朵黑红云,解释道:“嘿嘿,家裏人说生我的时候,盼着是个姑娘,这名儿在我出生前就定下的,后来一见是个儿子,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索性还是用了。”
陈无宁清清嗓子,替郁夜找补道:“咳咳,挺好,挺好。”
珍珠不知道接什么,又详细补充了一通名字的由来:“别看汐城只是个海边城镇,这裏有钱人可多了。我家世代以打渔为生,活得挺艰难,爹娘便盼着我是个姑娘,若长得好看些,能嫁到好人家裏,也不用再受苦了。”
陈无宁听着有些不是滋味,见珍珠伫在旁边不走,只好切断这个话题,坐起身看向他,随意聊道:“今早来拿货的八字胡,是你家的老顾主么?”
珍珠的笑容裏带着些无奈,尽管如此,还是十分敞亮地答道:“也不算啦。来拿货的大人是阮府总管,他家小姐明日成亲,大户人家要有排面,婚宴食材自然得挑顶好的。可惜现在还没有正式入秋,海货没长完全,海上风浪大,出海很容易遇上海难,也只有我家愿意接下这单生意。”
陈无宁有些不解:“那不买你家的货,别的地方不也没戏?”
珍珠摇摇头:“我猜要么换道菜,要么就去和他的亲家开口,同阮府结亲的庄家正是我们这边最大的船商和货行商,听说皇城裏都有庄府的铺子,反正总有办法的。”
庄府?再次听到这个姓,陈无宁的某根弦动了:“他家公子叫什么?”
珍珠带着歉意笑笑:“我不知道,他们这种富贵人家,平时哪裏会同我们接触。”
陈无宁心裏盘算道,按照仙门的地盘格局,东汐城应该是在子桐派的看管范围内。他应了郁夜的话来东海游历,目的当然不是看什么人鱼,而是想从最与世无争的子桐派入手,看看能不能探听到百年前的事。
陈无宁问:“庄府在哪儿?”
“在映月滩,整个海滩都是他家的,我也只远远看过一眼。庄府门前有片大椰林,椰林出去就是海。”珍珠认真答道。
郁夜看似在闭眼小憩,实际从对话裏看出了陈无宁在想什么,插话道:“早上听那八字胡说,想与庄家结亲的人还要排队,他们家小姐嫁进去似乎很不容易。不过既然两人都要成亲了,那感情自然是好的,何来容不容易这一说?”
珍珠发现这位公子虽然出手阔绰,又生得极其好看,但他似乎没有民间常识,遂兴奋地卖弄自己的见识:“若论名气财力,阮家虽然不错,却还是有些勉强。”
“不过我听小道消息说,庄家的老爷夫人管不住自家儿子,庄公子都二十好几了,一再拒绝成亲,家裏又急着抱孙。说不定这桩婚事是由两家父母直接定下的,新人兴许都没见过面,何来感情好不好这一说。”
郁夜自小生活在浑夕山,修士大多不搞婚丧嫁娶这一套,民间结亲的故事他还是从小人书上看过些,不着调地又问:“两人成亲要家裏做主,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珍珠认真答道:“公子,终身大事,须得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得听家裏的。”
郁夜“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陈无宁见他胡胡扯到九宵云外,随便两句把珍珠打发了,将话题绕了回来:“既在东海,又是庄府,你猜,明天的这个新郎,会不会是他?”
郁夜斩钉截铁道:“不会。”
“怎么说?”陈无宁虚心请教。
郁夜不假思索道:“庄笙说过,他父亲是子桐派长老,他自己也是修士,虽说是个废物吧,但也不会同凡人一般,年纪轻轻就娶亲。再说了,他怎么可能娶亲。”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九年前,庄苼是如何对着宿林纠缠不休的......
陈无宁心想,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物是人非吗?因而接道:“说不定他想开了。”
郁夜:“换作是你,你想得开么?”
陈无宁“咳”了一声:“人又不是千篇一律的,别拿我同他比。再说了,九年想不开,那就九十年,九百年,只要时间足够长,能有什么心绪抹不平的。”
听见这番论调,郁夜突然正经起来,难得一见地说教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暂且不论,那是自然规律,避无可避。”
“可尝过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的苦?如若没尝过,又怎能以已度人?如若尝过,怎会不知时间并不会抹去一切,只会让人更能忍受一切罢了,我就不信他能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