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3
守墓人消失后,陈无宁趴了下去,试图从棺材裏拿回无阻,无阻却极不配合,将剑身坠得千斤重,死死扣在那具白骨的手上,仿佛不愿分离。
陈无宁嘆了口气,爬了起来,在坟堆旁边坐下。
当年,他的个头还没瓜藤高,第一次随师父回到浮山,从那条冰凉彻骨的小溪裏拿到无阻,自此,无阻便成了他的剑。
而此时,除了无阻的前主人,还有谁,能配得上如此深重的眷恋。
陈无宁沈默许久,而后偏过头,对着棺内的白骨道:“守墓人说得没错,我得带你走。”
他站起身,长长呼了口气,又拍拍身上泥土,再整理了一下道袍,提起双侧裙边,直直跪了下去:“师祖,徒孙不孝,擅自代替师父,接您回家。”
他行完礼,跪在棺旁,伸出双手向下探去,想将白骨师祖连人带剑捞上来。
一旁默不作声的宿林开了口:“我来罢。”
陈无宁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宿林,只听他简短地道:“你师祖曾抱过我,算是还他那一抱。”
宿林言毕,没给陈无宁反驳的时间,单手一挥,白骨与那盏专属的安息灯便安稳落在他平展的双手间。
灯光微弱,宿林抱着白骨,步履轻踏在湿润的泥土上。
跟在后边的陈无宁借着这无垠灯海盯着眼前人,不禁想到,原来他在人间也有熟人,竟然也会报恩。
“我忆起一些画面。”宿林的声音很小,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
他俩的渊源从一开始便扯不清道不明。陈无宁身上独有的味道,宿林数年执拗的追寻,魂玉那些含混不清的话,真相的深潭被掩盖在一层又一层的浮萍之下,不得见天光。
陈无宁按下追问的冲动,宿林的脚步顿了片刻,随即又飞快地往前走,说起了自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我在回忆裏看见了你的师祖,他站在一笼灌木后的草地上,看上去不大好。他的道袍破了,身上沾着泥土和杂草,有一只眼睛流了血,血迹已经干涸,想来是打过一场或者数场,神色疲惫,脸色也很难看。”
“他手裏提着一把剑,就是现在嵌在他指骨上的这把剑,手在微微发抖。”
“他旁边有个跪着的、闭着眼睛的少年,还有一个躺着的、穿着素凈长袍的女人。女人紧咬了下唇,腿间不停淌着血,看起来快死了。”
尾岛上空,一颗星星也没有,由数盏安息灯组成的倒挂银河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无尽的夜包裹着整个世界。
“女人的长发铺在地上,时不时洩下痛苦的□□。你师祖似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握紧拳头,扬起剑,朝这个女人的腹部划了过去。”
“女人在剑落下来的那刻陡然惨叫,你师祖蹲了下来,翻开女人划烂的肚皮,抱出一个血淋淋的小孩。”
“他托着小孩靠近女人,女人已经没力气睁眼,她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心口,拿出了一朵莲花,塞进旁边少年的手裏。”
宿林的描述依然简洁,却在黑暗中生出极强的画面。
“那个跪着的少年满脸惊恐,他手心朝上,捧着莲花,一边哭一边摇头。你师祖摸了摸他的头,又将剑和小孩,一起塞进了少年的怀裏。”
“他对少年说了最后两个字,然后便和女人一起消失了。”
听完,陈无宁半晌没吭声,借着白骨的这盏安息灯看了宿林一眼。宿林的双手平稳托着白骨,像一个诚实的旁观者描述看见的一切,语气裏不带丝毫情绪。
半天不见他继续讲,陈无宁问道:“师祖最后说了什么?”
宿林脚步微顿,答道:“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陈无宁内心翻江倒海:“那个小孩,我猜是你。”
宿林淡淡地道:“是我的幼形。”
陈无宁觉得自己快走火入魔:“你难道是......”
“是什么?”宿林一向听不懂人类语言裏的潜臺词。
陈无宁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难道,是我师祖的孩子?”
宿林依旧淡淡地道:“并非,女人的身上有神光,只是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听见这个回答,陈无宁不禁松了口气,暗暗为自己胡乱揣度长辈的桃色八卦感到羞耻。
宿林没头没尾地道:“如若神仙可以突破桎梏与凡人结合,那整个人间都跑着神的孩子。”
陈无宁问:“所以,你真的是神?”
宿林从未隐瞒过这一猜测,眼下既然看见了母亲如何诞下自己,以及她周身那道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神光,几乎能肯定他就是神仙之子了。
陈无宁却始终带着质疑。
即使天下修士穷极一生追寻的便是飞升成仙,但他一直不相信头上顶着一个天宫,索性还是问了出来:“如若这样,你又为何会同我这个正经八百的人类扯上关系?”
宿林:“我也是才想明白,是那朵莲花,它在你身上。”
陈无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许多回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很久以前,遇见过一个叫做小荷的小女孩,她满世界找她的花,死后变成了一颗种子,此时还躺在他的干坤袋裏。
“不是莲花,是莲花裏盛着的东西。百岁金莲,可盛世间一切不可盛之物。”陈无宁轻轻说出了这句话,说完又感到一阵没顶的窒息压来,急忙找宿林确认道,“你能否描述一下...那个跪着的少年。”
宿林:“看不真切,是一个普通少年,满脸淌着泪水。”
陈无宁识海剧荡,只觉一切的一切正在走向清晰。
守墓人的话,小荷的故事,师父的遭遇,百年前修真界的灾难,时间完全吻合上了。
这尊白骨几乎可以确定是他的师祖,那个跪着的少年,必然就是师父了。
百年前,师祖带着自己的徒弟,也就是他的师父,与一名身怀六甲的神女结伴同行。后来不知什么原由,他们陷入了一场杀戮,身负重伤。师祖将刚出生的宿林,神女的莲花,还有无阻剑,一并交给了当时才十几岁的师父。
师祖陨落了,师父没有能力带着小婴儿活命,只好想了法子,将宿林藏了起来。
随后,师父便独自开始了百年逃难,浮山派也在修真界中彻底没落。
没人教导师父修行,年少失怙的少年,只能靠着自个儿摸索,跌跌撞撞地拼命活下来,为浮山派保存下最后一丝茍延残喘的血脉。
所以师父修为不高,浑身是伤,华发早生。
百年后,师父不知为何,将神女给的莲花裏盛的东西放在了他身上,待他长到十岁时寻来,收下为徒,带回师门,又在中途意外捡到了乌雪泥。
再后来,师父找了一个理由,将他和小师妹支开,去到幽间,抢走了小荷那朵可盛世间一切事物的百岁金莲。
师父不知道的是,小荷寻着味道跋涉万裏,追到门派所在的西方地界,偶遇了他……
师父更不知道的是,藏在他身上的东西,早已招来了真正的主人……
陈无宁不敢再想下去,生平头一回陷入无解的痛苦。
原来,一切看似在慢慢变好的前景,却是一场长达百年的预谋。
来自师门的疼爱是真的吗?
救赎又是真的吗?
师父对他,对素不相识的小荷,或者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裏做过的那些事,又算什么呢?
尾岛起风了,风裏带着腥咸的海气,刮起一场人生给他的没顶巨浪,只有脚步还在无知觉地前行.....
两人站在了刚上岛时的地方。
宿林望着海面,静默片刻,见陈无宁没有动静,只好转过身去看。周围依然很暗,借着安息灯发出的微弱光亮,只能瞧见他大概的身形轮廓。
陈无宁立在那裏,微微低头。宿林打破了沈默:“我暂且将你师祖的遗骸收进袖中,是否可行?”
陈无宁慢半拍似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