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沈在情绪裏出不来,宿林提醒道:“他们不在。”
陈无宁呢喃道:“……谁不在?”
宿林不再说话,抬脚再次朝黑暗裏走去。陈无宁终于有了反应,想起郁夜和乌雪泥还没找到,只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现在找人最要紧。
两人踩着厚厚的树叶穿梭于林间,陈无宁展开神识覆住四周,有障气和死气压迫,识海的延伸范围并不大。他想着,如若郁夜此时也开了神识,哪怕看不见对方,也能感受到识海的碰撞。
只是无论眼前,还是在识海裏,都只有一片虚无的夜色。
陈无宁越来越焦急,他拼了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竟开口喊起“小泥巴”来......
只是声音像芦苇没入浅溪,泛不起一丝涟漪。
宿林走在前面,很不认可地摇摇头。
走着,喊着,陈无宁突然又闭了嘴。他蹲下身,捡起了刺穿鞋底的一个硬物。他的神思仍然游离在外,脚被刺了似乎也没有痛感,又用手毫无防备地往上一摸,手指头立时被扎了几个洞。
他换了只手,同时换了个方向朝硬物摸去,摸见这是一截凹凸不平的长条状物件,一侧些微硌手,别一侧则是成排的尖刺,上面沾满了糊手的粘液。
宿林走在前面,陈无宁不由得叫住了他,问道:“宿林,我踩着一个东西,太黑看不清,你能分辨是什么吗?”
宿林调头回来,接上手,简短地道:“软鱼骨,上面有血。”
陈无宁的手只被扎了几个小洞,血流得并不多,鱼骨上成片的血极有可能是……
巨大的恐慌迅速漫上他的脊背!
宿林:“没有藤桥,他们过不了尾岛,必然还困在此处,你可有办法。”
陈无宁在舌尖上重重咬了一口,血腥味终于替他找回一丝神智:“岛上太黑了,一直这样看不见,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搜起岛来太费时间,只有铤而走险。”
“好。”宿林没有异议。
约摸片刻,整个人鱼幻境岛的上方,突然翻涌起无边黑云,紧急地朝这片海岛压迫下来。
接着狂风大作,在夜色中发出骇人咆哮。有树被连根拔起,一阵惊雷后,上空炸起一道巨大的闪电,将整个岛照得亮如白昼!
陈无宁在闪电炸起的那刻便疯狂地跑动起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此时将整个子桐派翻过来,他也得先找到人!
雷声不止,闪电不息,一道又一道的白光朝尾岛直直劈下,山海争相变色!
陈无宁的耳畔尽是呼啸声,他在急速奔跑着,凝起全部心神,专註分辨其中不一样的声音!
黑暗与光亮不断切换,炸雷声、风声、浪涛声此起彼伏,枯枝树叶齐齐飞扬,沾了他满身......
终于,在不知多少道闪电炸下来的瞬间,他听见某个地方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呼喊——
“救命……”
“救命……”
“救救我们……”
是乌雪泥的声音!
借着又一道闪电光,陈无宁急速奔向声音的源头,到了地方,又猛地剎住了脚步!
这裏的地面上有个大洞,飞舞的树叶正打着旋儿向洞裏飘落。陈无宁蹲在洞口朝下望去,趁着又一道闪电炸起,他看清了洞裏的情形,顿时眼前一黑!
洞口边,一颗大树的根和藤蔓坠在洞裏,形成一片交织的树网。
树网上挂着枯叶、尘土、蛛网,和几个半死不活的人。
陈无宁的双眼和心神完全被郁夜此时的模样占领了......
除了肩膀处还能看出道袍原本的颜色,郁夜的身上,从胸口到腿间的衣服,全都被血染成了黑红。此时血还没止住,几滴几滴的落向洞底,发出连续不断的、像雨水落进水缸裏的声音。
郁夜被几股藤蔓缠着背部和膝弯,以至于没掉下去,脑袋却无力地仰面垂着,双眼紧闭。
陈无宁根本捡不起一丝思考,纵身就往下跳,树网因为他的落下而大副度地晃荡起来,溅起一阵阵尘埃和落叶。
乌雪泥持续弱弱地呼喊:“救命……救我们……”
陈无宁落在了郁夜的旁边,踩在一根粗壮的藤条上,他来不及给自己绑结实,手已经伸了出去,小心扶着郁夜的肩膀,将他拢进怀裏。
“郁夜,醒醒。”
“我来了,醒来。”
没有回答。
狂轰烂炸的云雷过后,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漆黑,暴雨如约而至。
陈无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拾起片刻的清醒。
郁夜已经完全昏迷,如果先把他送上去,手脚不好腾空不说,还得顶着两个男人的重量往上爬。万一藤条不够结实,搞不好还会让另外两人摔下去,没有一个人经得起折腾了!
安全起见,最好先送乌雪泥和蔚心兮上去,再想办法。
他摸索着,用藤条缠好郁夜,在黑暗中问向乌雪泥:“小泥巴,你还能动吗?”
乌雪泥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师兄看不见自己,随即“嗯”了一声。
陈无宁飞快地道:“你好好听着,师兄现在到你的边上来,先把你送上地面。上去后,你找一颗离地洞远些的树抱着,待在原地,一定不要乱跑。宿林想必快赶过来了,天黑看不见,你试着多唤几声他的名字,然后乖乖跟着他,听明白了么?”
乌雪泥虚弱地又“嗯”一声。
陈无宁预估着方向和距离,攀着一条树藤荡了过去。乌雪泥寻着声响向前一抓,终于抓住了师兄的袍子,忍不住缀泣起来。
陈无宁扯了扯手边的两根藤条,确认了结实度,然后将乌雪泥移到其中的一根藤上。他一支手攀在自己的这根藤上,另一只手握在乌雪泥的那根藤上,用手臂给她当垫子,叫她一步步踩着往上爬。
所幸这丫头还有点儿力气,一番折腾下来,陈无宁用力一托,将她送回了地面。
陈无宁正准备往下滑时,乌雪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说道:“师兄等等。”
她解开腰上的踏歌,递了过去。
陈无宁接了踏歌,荡到蔚心兮旁边,她的状况比乌雪泥差多了,有咒在身,又失了大量的血,虽然不重,但还是用了很大的劲才将她送回地面。
尾岛上到处都是死气和障气,灵流被压制得死死的,方才又用肉身跑了很久,陈无宁已经到了脱力的边缘。
暴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拍在身上甚至有痛感。
此刻的雨幕中已经夹了大量的冰雹,泥土在暴雨和冰苞的持续冲击下变得松软起来,成块成块地往下掉落,从洞底传来一刻不停的“咚咚”落水声。
陈无宁的双臂都很难抬起来了,拼着意志用踏歌将郁夜和他绑在一起,每往上爬一步都十分艰难。
雨水扑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愈发清晰,四周黑漆漆一片,他已经爬了很久,却没有什么进展。
他咬着牙,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水,只倾刻又被雨水糊了一脸,索性不再管了,继续朝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他看不见的是,地面的泥土早已松动,洞口边,支撑他攀附的那根藤条的大树已经完全倾斜,正在往洞裏斜着倒去。
陈无宁仰起脸,尽量大声地朝洞口喊道:“小泥巴,上面怎样了,宿林到没?”
暴雨声覆盖了世间一切。
终于,它赢了。
那颗大树连根倾倒栽进洞裏,陈无宁和郁夜连人带树坠到了洞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