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4
引完云雷后,宿林欲朝陈无宁的方向走去,不过子桐派没给他时间。
此时已值深夜,人鱼幻境岛所在的茫茫海上,变得同人类大小无异的美人鱼护法大人盯着身旁的少年,灿烂一笑。
她很久没这样高兴了,很多代以前,她刚生出灵时,子桐派的人还不多,又处在孤立无依的海面上,事也不多。
那时候,弟子们还很喜欢和她闲聊打趣。她的身体是结界的一部分,不能独立行走,但可以将身体倒挂在结界内,或者直接摊成穹顶。
对梦岛而言,她就是天,对她来讲,岛上的土地才是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岛上弟子越来越多,人一旦多了,交往的时间被摊成薄片,感情也就淡了,她开始变得沈默。
在某一代后,人又越来越少,连土地也……
她的主人,也就是每任掌门,一个个的相继陨落,要么是修为到头,要么是这样那样的原因。
而当今掌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已经一百年没碰过头了。
虽然不能行万裏路看遍世间风景,但护法大人猜测,大约每个仙门的兴衰更迭都是如此罢。
今天听这个叫珍珠的小少年讲了许多话,他讲凡人的生活,讲陆上风月,柴米油盐,婚丧嫁取,吃喝玩乐,家长裏短,虽琐碎,却十分有趣。
此时珍珠已经熟睡了,他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飘在大海上,待在异类旁,生活作息一点没变,到点就困。
护法离开他半寸,又恢覆了一贯的慵懒,用鱼尾在结界上懒散地拍了两下。
剎时,透明的结界变成了个半圆形的明亮穹顶,那是她的白纱,巨大无比的白纱,从远处望去,结界和大海像一块羊脂玉放在柔软的蓝绸布上,美到惊心动魄。
对于穹顶之下的梦岛来讲,日月不再起交替作用,深夜变成了白昼。
从尾岛隔海望去,对岸心岛边上,子桐派的门人站成数列,他们没有往这边来,像是在等着什么。
宿林早就察觉到对岸的一切,同样站在尾岛边上,隔着几十丈宽的海面,像一尊木雕般伫立着。
他看见几道残影忽至对岸人群的最前方,落地成四人,其中两人是上了年纪的老者,胡须花白。一人是老相识梅乐,还有一人年龄不大,面相温和从容,气度却跟修士毫不搭边,倒像是个凡间的生意人。
隔着辽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势。宿林却不觉得这威势强势,更像由于人数的原因形成的迫感。
子桐派弟子穿着清一色蓝白相间的长袍,个个伸着脖子审视对岸的宿林,这人引起了他们莫大的兴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一名弟子对同伴窃窃私语道:“这人是谁,他是怎么闯进护法大人结界的?”
“谁知道呢,没有掌门亲书,照理说一只水蛭也游不进来。难不成他是掌门请来的?”同伴回应道。
加入讨论的弟子越来越多,不断有人接话:“你少胡说八道,掌门吃饱了撑的,请个客人进来,搅得满岛风雨,何况还是在尾岛上!”
“是啊是啊,门规怎么说的,”一名弟子摇头晃脑背起书,“尾岛禁地,浊气横生。心有奇者,有来无回。”
“那他要做什么?”另一名弟子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定长老们没长顺风耳后,做贼似的道,“莫不是代掌门放进来的?”
听了这一猜测,有弟子蹙眉道:“代掌门日理万机,你少胡说!”
很警惕的弟子被反驳了也不愤,更加贼眉鼠眼地道:“哪裏是我胡说,你想想,代掌门常年不在岛上,都在人间生活。人间是什么地方,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的,他有客人相当正常。”
围在这圈的弟子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传来:“闭嘴。”
这群暗暗揣度的弟子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其中一人语带嘲讽地道:“哟,原来是梅长老的亲传弟子啊,我说这一开口就好大的官威,啧啧,不得了。”
如果不是宿林,而是陈无宁在对岸的话,他一定记得这位亲传弟子,正是当时在海上对峙时其中的一员。
这位亲传弟子隔着茫茫海面,同样看见了对岸那个姿态高傲的人。他虽然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从那天的对话中,也明白了这人是庄少爷的心头好。
他懒得再与同门干嘴仗,凑到梅乐的耳边说了句什么,梅乐的神情阴霾散尽,眨眼轻松起来。
虽然他每次见到宿林就修养全无,痛心疾首,恨不得将此人大卸八块。
宿林等了很久,也不见对岸有动作,好似在和他玩木头人,看谁先忍不住。宿林耐心颇好,反正在此处耗着,正好给陈无宁留下寻人的时间。
敌不动,我不动。
终于,对岸那两位花白胡须的修士大约年纪大了,腿站麻了,其中一人的声音透过海面升腾的障气传了过来:“虽不知道友乃何方神圣,此行意欲为何,可否请过岸再说。”
宿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视线,沈默。
老修士被无视了,但不知此人深浅,压下脾气,循循善诱道:“就算道友与子桐派之间有天大的事,也得把话说开,再作定论嘛。老朽瞧你模样年轻,年轻人,听听我这老头子的劝嘛。”
宿林这次直接不给眼神了,连头发丝都懒得动一动。
了然一切的梅乐端的是面沈如水,心裏着实爽了一下,看这相处了百年的狡猾老家伙吃了瘪,莫名心花怒放。
旁边另一个花白胡须的修士脸色不大好看,上前一步道:“跟闯岛的人讲什么道理,直接拿下得了!”
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宿林耳裏,宿林这才瞧了一眼这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大约是对双生子。
宿林态度冷漠,着实刺痛了子桐派众人。
大老修从鼻子裏发出一声响亮的“哼”,小老修立马会意,带着杀意道:“不进油盐的小东西,等着受死吧!”
他话一说完,立即将一只手掌以极大的力量拍在岸边的海面上,剎时,从心岛那端到尾岛这端,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只是这条冰路着实在不够宽敞,仅能容纳一人通行,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