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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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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林虽然不知道乌云是谁,但在别人的领地上,又说了尸骨,自然不是指别的。

他从袖中放出了这具名叫乌云的白骨,横抱在手,只见褚掌门也站了起来,缓步走近,拍了拍白骨的肩骨,眼裏微有湿润:“你这个老东西,在我家一赖就是百年,现如今才有人来接你走,你说,你怎么混得这般次,你那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徒儿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似乎还没骂够,顿了片刻继续道:“这一别,就是生不再见了。你的事情,是我对不住,还没好好同你道个歉。不过你放心好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下来陪你。”

“到时候可得请我喝最烈的酒,吃最鲜的肉,最好再给我介绍几个漂亮道侣,也算全了我们这一世的情谊,听见没。”

宿林见褚琅不再言语,将白骨收回了袖中。

他来凡尘数年,打交道最多的也不过是修士或精怪一族。修士们向来以飞升为人生目标,这位褚掌门,不是应该说“上去陪你”,为何会是“下去陪你”?

宿林眼前突然闪过了那群噬骨鱼,他还没问出口,自来熟的褚琅已经在前方带路:“跟我来。”

从凉蓬穿过正厅,再绕过一片小广场,进了后院。一间内室房门应声而开,宿林见到了陈无宁和郁夜,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侧边的小榻上。

褚琅给宿林说道:“给他俩分开费我好大劲,榻上这个乌青紫,把那个小白脸箍得死死的,给我掰得手指头都白了。这俩又是谁啊,感情这么好,难道是一对兄弟?可长得并不像。”

宿林难以用人类普遍的关系描述他们,只好略过此话题。

诸良话密,大有滔滔不绝之意:“衣裳我叫弟子给他俩换过了,怕感染,药也餵过了。”

他一边讲话,一边凑近小榻,突然发出一声拐了数道弯的“咦——,这个乌青紫——”

宿林纠正道:“他叫陈无宁。”

褚琅惊嘆间,根本没听清楚:“这陈什么好得这样快?方才后脖颈上还有成片的淤血,这就褪下去了?”

他不光说,还上手将陈无宁的上半身抬起,毫无顾忌地扒开陈无宁的衣服,又是一声惊嘆:“这是怎样的愈合能力,我活几百年了都没见过。我岛上的医修,什么时候这样能干了?”

按照宿林的推论,这类外伤对陈无宁而言,他早该醒了。不过按照凡间的疗愈术,药汤裏添了安眠成分也很正常。

况且陈无宁耗费精力太久,大概真睡死过去了。

宿林走去了郁夜的床边,伸手在他的心口处查看。郁夜伤势很重,不止腰间有一圈又细又深的血窟窿,胸腹处也有好几个洞,所幸没伤到致命的内臟,但新换的衣服上仍有数片血迹晕染开来,形成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红色花朵。

宿林将上次救庄笙和蔚心兮没用完的造血藤拿了出来,在手心捏成粉末,又从桌上召了杯凉茶,将藤末和在凉茶裏,给郁夜灌了下去。

造血藤入体,郁夜苍白的脸色恢覆了些。宿林又从手心生出一根细藤,细藤自动缠上了郁夜的腰和他身上的贯穿伤,像朝露新生般,发出一片片嫩芽。

嫩芽发一片,枯一片,又发一片,反反覆覆无穷尽也。

褚琅看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眉目越凝越深。

他不禁又想起了和这人同姓的宿丛。

几百年前,五大仙门鼎盛时期,天下还有无数的小仙门和自由自在的散修们。

那时的修真界安宁清朗,道亦有道,如同人间一样,是一个独立在外的小世界。

当时,每隔二十年,便有一个月的仙门集会期。无论是门派弟子亦或是九洲散修,都可在这期间共聚一处,交友切磋。

他当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跟着师父卢泠去赶集,认识了同样十几岁的宿丛。

宿丛来自浮山派,是个难以描述的性子,因此哪怕只相处了一个月,褚琅却记了他几百年。

那期集会正值六月,气候燥热,虽然修士寒暑不侵,但他这个年纪才堪堪摸到门槛,还没有那么大的神通。

褚琅热得在屋裏待不下去,于是跑到山上,沿途还随手折了几片大叶当扇子用,在一棵树下席地而躺,纳起凉来。

具体细节记不大清了,他只记得当时微风拂面,草香弥漫,睡意沈沈。

虫呤蛙鸣间,有个人从天而降,摔在了他旁边的草地上。

褚琅被人搅了瞌睡,惊得睁开眼,见这人双手护胸,半天没动静,以为摔死了,只好上去看看。

他将这人蜷曲的身体展开来,露出几颗小鸟脑袋,冲着他“吱哇”乱叫。

“你有病吧,为掏个鸟窝,不要命了?”褚琅惊奇地打探眼前疼得吡牙的少年。

少年没理会褚琅的恶声恶气,顺了会儿呼吸,解释道:“我没掏鸟窝,这类树木到夏天容易盘蛇,裏面还有几只小鸟,我想给小鸟们挪个地方,这才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褚琅一时惊掉了下巴。

后来的一个月裏,这位叫宿丛的小道友全方位给少年褚琅展示了什么叫草木皆众生,众生皆平等——

“虽然这头野猪没有灵智,肉也很香,但好歹是条性命,你能否克制住口腹之欲,放它一条生路吧。”

“别随手攀折植物的叶片,它们也会疼的。要是谁将你的四肢卸下来,你乐意么?”

“地上长的,天上飞的,水裏游的,皆是生命。人类与这些生命共存,但凡一样事物灭绝了,必然会引发连环效应。哪怕这种效应很微小,但如果时间拉得足够长,人类一定能察觉到其带来的不幸。”

诸如其类怪谈,宿丛还有很多。

某天,褚琅看着宿丛端着碗大白饭就着咸菜干嚼,终于忍不住了,反驳道:“你虽然不吃肉,但也吃素啊。你不是说植物也有生命么,干脆活活饿死自己得了,还能埋在土裏沤肥,保佑这些花草长得更好。”

宿丛放下碗,郑重讲道:“我只食植物馈赠的果实类,比如长在稻壳裏的米,挂在树上的果子,以及褪下的叶茎,这些并不会伤及它们。其次,我是修士,吃得本就不多,等修到可以辟谷后,我再不会吃任何东西。”

褚琅哑然,但又不甘心,继续与他辩论:“拿我们刚认识的情境来说,你救了鸟,那蛇吃什么?蛇没有吃的,它也会饿死啊。况且这世上遍地覆盖着你口中的生命,你今天能救鸟,明天能救树,可在你手伸不够,眼看不见的地方,也在发生着许多事,你管得过来吗?”

宿丛听得认真,答得也认真:“是的,我管不过来。但世上一切事,都始于‘看见’二字。一旦你看见什么,哪怕只瞥了一眼,就会立马与它产生牢不可破的关系。”

“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事,那是在我看见之外运行的自然规则。但看得见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旁观。”他没理会褚琅快变形的神情,补充道,“所见及所思,所思及所悟,所悟及所行,这是我个人的处事原则。”

“不过,或许你说得没错,我大约就是有病吧。”

褚琅像是吞了一只鞋底,这番高尚的话他实在难下下咽,连嘴裏喷香的肉都没滋味了,嫌弃道:“我劝你平时修炼的时候多偷偷懒,可别哪天,好不容易修成大能,又把自己活活给累死了,绿色仙使!”

宿丛并不在意这个新称号,继续嚼他的白米饭,不置一词。

想起这些,褚琅看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段连梦中都不再出现的岁月,口中呢喃道:“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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