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6
清晨的海岛风浪平静,宿林站在窗边,思绪放空着。
褚琅意兴阑珊地回到凉蓬,哪怕将茶换成了酒,也无法驱散永恒的孤独。
这半个晚上,他想到的都是故人。
时光的洪流埋葬了许多人许多事,却单单裹挟着他奔至此处,身后无人,身前又无路。
他有时觉得,人应该有信仰,或者有仇恨,才能算活着。
修士的信仰不过飞升,早就被判无缘了。
至于仇恨,该恨谁,他不知道。
真实存在却又面目模糊的仇恨,最是伤人。
稀稀拉拉的弟子们伴随着晨曦朝校场走去,有的啃着馒头,有的打着哈欠,路经议事堂,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窥探打量,不知是好奇仅一面之缘的当代掌门,还是凭空出现在岛上的这些客人。
内院,陈无宁醒了。他诈尸一般从榻上挺起,脖子僵硬地扭过一圈,扫见了屋裏的两人。
他没顾得上一动不动的宿林,径自去到郁夜的床边,拿起他搭在被子外边的手把脉,看他的状态好多了,才将一颗心慢慢放下。
宿林似乎活了过来,转身说道:“褚掌门救了你们。”
陈无宁睡了一觉,精神还不错,略一思索,接道:“我们闯他的岛,他还救我们?”
宿林淡淡道:“褚掌门是你师祖的故交。”
陈无宁心下了然,又在屋裏屋外转了个圈,问道:“乌雪泥人呢?”
宿林:“不知,想来还在尾岛上。”
折腾了一天一夜,又累又饿,那丫头必定是抱着哪棵树睡死了,陈无宁打算再上尾岛,一名身着子桐派弟子道袍的年轻人进来,朝他二人见礼道:“掌门邀请两位公子,请先过去。”
陈无宁心裏挂念着小师妹,可子桐派送了如此大个人情,不去不好,想来既是师祖的朋友,应当不会再伤害她,只好客随主便。
岛上的校场在一个露天广场裏,未设座位,连个木墩子都没有,一群弟子乌泱泱地围在一块十丈左右的圆形石臺旁,环成大半个圈。
掌门,代掌门,还有各支长老,则站成另小半个圈。
见他二人来了,褚琅挥挥手,示意他们来自己身旁。
庄渺极有眼色,瞧见掌门不像要管事的模样,他便往前站了一步,主持起校考来。
“诸位弟子,我派掌门闭关百年,现已出山,你们可得拿出看家本事了,若能得掌门指教一二,可是无上福气,因此这次校考改了规则。”
听见规则有变,弟子们顿时哄闹起来。
“静一静,先听我说完罢。”庄渺一边维持考场秩序,一边讲道,“以前校考在各分支内部进行,这次规则改成了全派比拼。从第一支到第六支,每支先派一名弟子,从一支开始,由二支挑战,输者下臺,赢者继续,以此轮下去,直到每支的每名弟子比试完毕,最终站在臺上的弟子,成为校考最后的赢家,不仅可以进入内门修炼,也将替所在支赢得第一支的名誉,按照排序,修改各支名号。”
“当然,昨天三支的两位长老身受重伤,医修正在全力医治,请三支的弟子们放心。你们这支暂且由我代管,请自行商议好上臺顺序。”
庄渺说完,看了眼褚琅的脸色,见他没有异样,松了口气。
子桐派第一支长老是梅乐,梅乐的註意力根本没在校考上,而是颇具深意地盯着掌门旁边的两人。
陈无宁和宿林自然能感觉到梅乐带刺的目光,但碍于褚琅的情面,皆不动声色。
庄渺咳嗽一声,提醒道:“梅长老,你是第一支。”
梅乐这才收回情绪,送了弟子上臺。
其实这类考试不仅要看实力,同样还要看谋略。第一个上臺的弟子实力一般,先用人肉战术拖延对手的精力和时间,第比赛靠近中后段时,再让最强的弟子上。
因此前面的比赛毫无观赏性可言。
陈无宁看了十几名弟子比试,得出个结论,子桐派的综合实力并不高。
虽说他们的人比浮山派多了数倍,但大多都处在刚有气感的阶段,甚至个别弟子连气感都没有,只能比划拳脚。
褚琅同样看不下去,他勉强睁着眼,维持着貌似专註的神态。
远处,两棵草正鬼鬼祟祟地一跳一跳,往试臺这边赶来。
它们一会儿躲在草丛中,一会儿躲在石块后,快接近校场了,没了掩蔽物,只好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往宿林身边冲来。
只是还没接近目标,就被打嗜睡的褚琅一只手掐了去。
情急之下,神花蓦地大变活人,褚琅一只手掌当然捏不住她,只得让其掉落在地。神花生怕时间不够了,来不及揉捏刺痛的肩膀,扯开嗓子道:“主人主人,你的小情人被绑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姑娘吸引了,甚至试臺上正在考试的两名弟子也停了手。
听见声响,宿林偏头道:“神花。”
他话刚落音,神篱也当着众人的面来了个大变活人,再次摔倒在地。
宿林:“神篱。”
两兄妹从地上爬起,宿林心平气和道:“不急,慢慢讲。”
神花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异动,一口气向宿林交待起经过:“主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过藤桥前变回了本体,待在他的衣袋裏。后来上了尾岛,尾岛上又看不见,他不知道被谁绑了,用的缚仙索。缚仙索勒住袋口,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出来,又不敢往有人的地方去,因此现在才见到主人。”
宿林:“谁被绑了?”
神花不情不愿地说了个名字:“庄笙。”
庄渺和梅乐的脸立马变了颜色,褚琅觉出不对劲,问道:“怎么回事?”
面对诘问,庄苼惯常的生意人习性迫使他忍不住打起太极:“……掌门,庄笙是我那不争气的劣子,二十多年前,我在人间成了亲,夫人是个凡间女子,她为我诞下一子,名为庄笙。苼儿也受过训,是门派弟子,只是修为浅薄,实在登不得臺面。”
“你有儿子了?恭喜。”褚琅的脸色好了些,说完这句,问道,“现下是什么情况?”
这事简直比王婆的裹脚布还臭长,庄渺不知道怎么起头,踌躇半天才道:“劣子顽劣成性,我与夫人根本管不住。前段时间,他跟人......”
这话简直难以启齿,庄渺咬紧了腮帮才继续讲:“......跟人跑了。又不知为何原由,守墓人昨晚从尾岛上把他送了过来。今天不是有校考吗,为防他再添乱,我只好用缚仙索一绑,哪知……”
褚琅打断道:“这位姑娘说的‘小情人’,又是怎么回事。你儿子也成亲了?”
“这……”庄渺冷汗直下,再不能言语。
褚琅看向梅乐:“我记得梅长老同代掌门关系最好。他既说不出口,你来说。”
梅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