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乐做哑巴状，深深低下了头。
“看来，代掌门和长老们都同我这个老不死的疏远了。也罢，如若没什么大事，考试继续罢。”褚琅挥挥手告别人群，独自一人朝凉蓬走去。
天清海蓝，风送来一阵咸涩。褚琅给自己沏了茶，又拿来一壶酒。
一个影子从天幕上倒挂下来，将身形缩得与正常人类一般，直直垂到褚琅眼前。
“片刻安宁不易，珍珠，能别烦我了。”褚琅对着不足一尺距离的美人脸道。
珍珠戏谑般笑了一下，将身形嵌入另一个竹编椅裏，好歹恢覆了正常的对话视角。
“褚琅，你该让他们走了。”
褚琅以茶下酒，一口接一口：“岛上好不容易来客，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多留几天，养好伤再送走嘛，才算大仙门的待客之道。”
护法大人不为所动：“百年前你就嘱咐我，若是看见那把剑，就放人进来。如今往事已了，何必挂怀不休。况且他们在岛上不断生事，搅得尾岛鸡犬不宁，你已尽到故人之谊。”
褚琅有些不悦：“他们生事，守墓人已代我教训过了，这事就算作罢。再说，尾岛上哪来的鸡和犬，你比我更是个老不死的，一把年纪了别瞎说。”
珍珠朝天翻了个白眼：“反正我又不用埋在尾岛上，别说是鸡是犬，是猪是狗都不关我事。不过你放一百个心，你死了，我也该散了，谁都不比谁活得长。”
褚琅似是想起什么，眼裏闪过慌乱，随即像安排后事一般，对珍珠说道：“一旦我死了，你就赶紧给代掌门交待，让所有弟子即刻离岛。今后，无论他们是选择斩断仙根，在凡间重新做人，还是跟着长老们，继续找个地方修炼都成。”
珍珠警醒道：“这么快？”
褚琅“嗯”了一声：“越来越多了，啃噬在加速，杀不完斩不尽，我也...有点儿累了。一旦我死去，要不了多久，这岛就会被啃光，没了岛，也就没了你。所以在你散之前，这些事情尽得安排好。”
闻言，珍珠有些伤感，倒不是为自己。她试着将一只手实体化，拿起酒杯干了一口，随即剧烈地呛咳起来。
“这，咳咳，这也，咳，太难喝了......”
褚琅大笑。
珍珠将酒杯一扔：“一百年了，知道是谁做的么？”
褚琅摇摇头：“不知。我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查当年的事，自从那群邪鱼来了梦岛海域，我无时无刻不在斩杀它们，基本没有合过眼。”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裏，呢喃着道：“乌云当年来找我，我答应他，等安排好门派的事务，即刻去与他汇合。结果他一走，这群邪鱼便凭空出现在梦岛，一夜之间啃光了所有的船，连岛环线都啃掉了一大截。”
“我是卢泠活着时就指定的掌门继任人！大难当前，怎能丢下一群弟子和师兄弟不管不顾，说走就走！等我杀了一部分邪鱼，出岛后，找回来的，也只有乌云的尸体了。”
“我不是一个好掌门，更不是一个信得过的好朋友。千万年的门派传承终将断在我手裏，做人何其失败！”
珍珠词穷，她没点安慰人的天赋，也不是太懂这种无力的悲伤，只好一脸实诚道：“论修为和道格，你确实不如第一代、第九代、第十代、第二十二代四位掌门。但比起另外几十位，也没差太多。”
褚琅并没将这番真诚的纾解听进去，突然道：“你说得对，得尽快送他们走。”
说完这句，他立即让老龟飞去给宿林传音：“带上你所有朋友，到我这来。”
一行人飞快赶至凉蓬处，褚琅直接站起身送客：“你们该走了。”
陈无宁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晚辈礼，道：“褚掌门，晚辈姓陈，陈无宁，有话要说。”
褚琅上下打量他一番，经昨夜看了他的自愈速度，已经判断出此人修为惊人，且看上去懂识礼数，遂道：“说。”
陈无宁直言道：“我们来时有八人，这裏站着和躺着的，只得五人。”
“什么叫只得五人？”褚琅瞟了一眼珍珠。
护法大人只得道：“其实，有九人。还有一名人类少年，正在岛外等着呢。”
褚琅怒目圆睁：“我当年说的是放剑主进来，你倒好，大手一挥，我想三个就三个吧，结果一下变五个，这一问倒好，直接放了九个进来，你当上岛是逛大街吗？！”
珍珠并不在意当代掌门的怒火，懒懒躺在椅裏，连身都没起，慢悠悠解释道：“掌门，你可别冤枉人，灵也是有尊严的。首先，我只放了八个，方才说了，另一个人类少年留在结界外，还在船上等他们，劝都劝不走。”
“再说这八人，其中有一人，就那位头上绑草的，我不清楚他是怎样混进来的，若是修为高到能通过结果，并不能算我失职，只能怪你自己没用。还有，这两棵草当时攀在我派弟子的衣袋内，我以为是他在人间寻的精灵随侍。再然后，还有一个尸傀儡。”
“所以准确来讲，除了本就是我派弟子的那个，我只放了三人进来。”
褚琅几乎要心梗了：“你的意思，这还是我的错？”
珍珠一眨眼挂回了天上：“对，就是你的错，我回去啦，不客气，不用送！”
她似乎还没气够褚琅，在消失前又补充道：“其实不论来几个人，他们又是谁，事情总要了结的，不是吗？”
陈无宁微挑起一边眉毛，这派的相处之道，实在嘆为观止。
褚琅深吸几口气，平覆了一下情绪，又带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道：“别与这看大门的小女子计较，她一直就那样。对了，还有三人，他们在哪，又是谁？”
陈无宁：“有两个姑娘，昨天同我们一起上的尾岛，现在不知在何处。还有就是庄笙，被缚仙索绑了的那位。”
褚琅“哦”了一声：“庄笙嘛，虽然还没见过，但他是我派代掌门之子，也是我门下之人，你们也要带走？”
陈无宁坚决道：“是的，要带走。”
褚琅：“给我个理由。”
陈无宁：“有承诺在身，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褚琅：“但凡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总有所图吧。庄渺对他不好啦？子桐派缺他吃穿啦？为何要跟你们走。”
陈无宁面露尬色：“见到，请掌门自行问吧。”
褚琅给了他们通行权，陈无宁和宿林兵分两路，一个前往尾岛，一个则与神花神篱去找庄笙。
褚琅对这个名叫庄笙的徒孙还挺好奇，于是跟着宿林一行，才进到洞口，就听到裏面传来一阵吵闹声：“我就要跟他走，你们管不着我！”
梅乐如果有胡子，此时肯定已经气得吹胡瞪眼了。而堂堂代掌门庄渺，则在一边对着儿子扮孙子：“苼儿，你就听听爹的话吧。你不喜欢阮家姑娘，让你娘再物色一个好的行不行？天下女子千千万，你才多大啊，总会遇见比那个更合心意的！”
提起这事，庄笙更气愤了，口不择言道：“你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用下三滥手段对付你的亲儿子？看家护院结界禁制整一堆不说，连符咒和春.药都用上了。我不认你这爹！还有你，梅乐梅大长老，我也不认你这师父！”
褚琅听墻角听得相当起劲，停步摆手，示意宿林一行别再上前，躲在拐角处继续听。
庄渺急道：“苼儿，你说的什么胡话，快给你梅叔道歉！”
庄笙哪怕被缚仙索捆着，依然将腰一挺，做出一个鲤鱼摆尾的姿势，不依不饶道：“我没错，谁错谁道歉！一个堂堂一派代掌门，一个大仙门长老，一天吃饱了撑的凈干缺德事！话说回来，我是一个人，我长大了，喜欢谁，关你们屁事！”
庄渺气得锤胸顿足：“倘若他是个女子，我儿想要，爹就算卖了老脸也给你弄来，可，可他是个男人啊——”
褚琅脸上五彩纷呈。
庄苼不气死他爹不甘心：“男人又怎样？哪条道律规定了男人不能喜欢男人？我就喜欢宿林哥，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得命都可以给他！快解了这破绳子，放我走，我要去找他！”
褚琅缓缓转头，望向宿林，一脸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