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12
另一边,珍珠的船已经停在了汐城岸边。
还未下船时,庄苼吡着獠牙,再三警告珍珠,要是他胆敢洩露这几日所见所闻的一个字,就叫他家破人亡原地去死死无葬身之地,自己有的是钱,摆弄一个小小的渔夫根本不在话下。
珍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这点恐吓还比不过被美人鱼姐姐吸上天时那一瞬的恐惧,因此庄苼一边说,他一边低着头翻白眼。
钉锚,停船,张望,打量,珍珠裏裏外外忙活完,捡了这群裏人看上去性格最好的神篱打报告:“公子,都弄好了。”
神篱点点头,庄笙看了一眼神花,再看了看半死不活的俩累赘,自觉他毕竟是个男人,让神花搬人不合适,于是一指神篱,安排道:“人参男,你背乌雪泥,我来背有病的郁疯子。”
庄苼毛手毛脚地蹲下身去背郁夜,站起来时重心不稳,差点让背上的病人栽个跟头。
踏歌心疼主人,赶紧自行飘了出来,当自己是一根破绳,小心翼翼地将主人牢牢绑在庄笙的背上,还贴心地伸出一角,盖住主人的脸。
珍珠翻出两顶草帽,戴在郁夜和乌雪泥的头上,再好好道了别,目送他们一行下了船,知道他此生再不会有比这几天更传奇的经历了。
庄苼的双脚落在了柔软的沙滩上,正准备跟着带路的神花往前走,突然察觉到周围有点儿不对劲。
他看见许多船只正往海裏驶去。
庄苼在这裏土生土长,以前也没见过天快黑了还有这么多的船出海。正疑惑着,他又看见岸上站着两个男人。
俩男人看上去约摸二十多岁,一人穿着灰长袍,一人穿着黑长袍,两人悠闲地聊着什么,都不像是要出海的。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继续打量,只见那名黑袍男子甩来一道锐利的目光,庄苼还未及反应,黑袍男子又朝他弯了弯嘴角。
庄笙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他觉得这个黑袍男子的笑带着冰凉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那头,陈无宁见劝不动褚琅,只好喊上宿林,带着蔚心兮出了梦岛,沿护法大人留的风口方向追赶而去。
此时天幕低垂,海风腥涩扑面而来,灌得喉咙一阵发干。
宿林向上望去,只见星星隐没在一片乌白交错的云裏,时不时探出一点光斑。
他们不敢飞得太高,生怕错过珍珠的那条船。
陈无宁已经能看见汐城港口亮着的朦胧灯火,正想找个偏僻的地方落下,突然听到了一阵人语声。
宿林随即召来云雾,将他几个的身形遮住后,尽量下落到能看清底下情形的高度。
只一眼,两人便看见了海上的船队,大约有几十艘,船行的速度很快,像是拍了疾行符。
陈无宁小声嘀咕道:“这么多修士,是要去哪儿啊?”
宿林朝船前进的方向望了一眼:“梦岛的方向。”
陈无宁好不容易松了的弦即刻又绷紧了:“去梦岛做什么?”
宿林也不清楚,只好闭口不答。
他们才从梦岛出来,褚掌门和守墓人都再三劝过别回来了。陈无宁心裏清楚,因为那群啃天噬地的邪鱼,梦岛终将会消失在茫茫海上,子桐派迟早也会消失在修真界裏。
虽然不清楚这事是谁干的,但从守墓人的话听来,当初自家师祖求助于褚掌门,离开不久,这群鱼就来了梦岛海域。
师祖的求助和邪鱼的到来看似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无法断定背后一定有什么牵扯,但陈无宁直觉幕后那人针对的是浮山派,而子桐派,应该是被牵连进去的。
那人要置浮山派于死地,要让浮山派满门灭绝,虽然当年的满门也只有一师一徒两个人。
这几天,陈无宁闯了梦岛,如愿知道了一部分百年前的事。随后凡尘朝廷的高官,以寻女儿的名义再次闯岛,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此时,又有一支船队朝着梦岛驶去,这些人又想做什么?
回,还是不回?
回去的话,大概会卷入一场战斗,其中肯定有危险,但也能报答一两分子桐派的情义。
不回,可以让郁夜和乌雪泥好好养伤,然后带着他们,再次出发,寻找剩余部分的真相。
陈无宁纠结得眉头皱起,宿林看了看绑在树枝上,仍昏迷着的蔚心兮,开口道:“回吧,按照人类的性情,不回,终有一天会后悔。”
他这话说得太通透,陈无宁打架的大小脑立即停战,几乎立刻讚同了宿林的提议。
无阻一拐,两人再次朝梦岛的方向飞去。
御剑自然比行船的速度快很多,但因他的纠结耽搁了些许时间,到达梦岛上方时,底下船队已经一字排开了,将蔚岭的船围在了中间。
躺得高望得远的护法大人第一个发现他二人去而覆返,在结界上支起半个身子,正要开口说话,陈无宁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在美人鱼珍珠看来,他两人再次出现,以人类的视角看,这是十分“有情有义”的举动。但她作为一个灵,还是特别稀有的结界灵,思维方式自然与人不同。
她并不在乎经过,因为无论如何折腾,子桐派的结局百前年就已下了定,多折进去几个人,反倒不划算。
珍珠不禁在心裏感嘆,人类真的很蠢啊。
她这样想着,撩了一把头发,没所谓似的又隐回结界裏。
陈无宁见她消失了,低头朝下看去,只见蔚岭的口鼻喷着鲜血,精致的发冠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落在脸上身上,已经快被折腾废了。
他跪坐在褚琅身边,一边笑一边吐血,嘴裏念念有词道:“褚琅,你杀了我啊,杀啊,我杀了你的弟子,你现在反倒不敢杀我了么?哈哈——”
褚琅垂在身侧的手捏得青筋暴起,有长老一边抹泪,一边劝道:“掌门不可,你独自累了许多年,总得知道真相吧,这人已经废了,杀了他,反倒让他解脱。”
长老团的七八人满脸愁容,昨天的这个时辰,他们还过得逍遥自在,以为此生都能这般过下去,不料现在才知晓了这背后的许多事。
庄渺和梅乐在他们眼前死了,接下来梦岛也会消失,子桐派没有前路,只有一道无底深渊,等着他们自已往下跳。
蔚岭仍在放肆狂笑,他撑着膝盖费力站起,将双手伸出去,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闭眼大喊:“褚琅,你杀我啊!!!”
今夜大风,吹散了几团乌云,又吹来几团白云,一轮毛月亮挂在天边,随着风的方向渐隐渐显。
陈无宁小时候听荀洄讲过,挂毛月亮的夜晚,正是孤魂野鬼出来的时候。他朝底下望了眼,那些船上载着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有大概的轮廓,配上蔚岭那一迭声“杀我”的叫嚷,恰似各种食血啖肉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