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2
郁夜很想一巴掌将魂玉的脑袋拍远些,无奈求人之际,只得低声问道:“什么办法?”
魂玉反问:“你想快些死,还是想慢些死?”
三句不离这个晦气的字,郁夜几欲暴起,魂玉急忙找补道:“好好想想我的话。”
见他不像在玩笑,郁夜闭了嘴,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在人间,郁夜肯定选慢些死。他打一生下来就没得挑,直接走了修行这条路,路漫漫其修远,可就是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让他看过无数风景,甚至还有余生能看更多的风景。
可惜这裏不是人间,他不知道在此处困了多久,反正眼前是把前几十年没吃过的苦都尝了个遍。
他再次望向这片无垠的沙漠,悲从心底生,却又毫无办法,只好慎重做出了选择。
只听魂玉在耳边道:“无论你怎么选,一定要保持坚定,绝不能左右摇摆。”
郁夜“嗯”了一声,将那微弱的护身灵流收起,以凡人肉胎之身,随意找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郁夜的两条腿抖成了筛糠,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欲坠。
再不知走了多久,他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再然后,他眼前一黑,直直从沙丘上滚了下去。
走马灯般忆起这一生,浑夕山上的日子总是虚无的,课业被盯得很紧,春去秋来,一年快似一年,实在没什么可说。
他想起安城的那个中秋夜,几个少年天南海北的凑了一桌,几乎都是头回沾酒,一沾就醉,大着舌头不知所云。
又想起那天自己突然抽了风,将玉骨扇的骨头取下一根,雕成发簪送给了陈无宁。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给人准备礼物,还不敢光明正大地送,想想都觉得有点儿好笑。
人生中,总会遇到某一时刻,光阴被拉得无限长,却又远得无法触碰。郁夜很想伸手抓一把飘渺的时间,又觉得格外疲惫,疲惫到手抬不起来,疲惫到眼睛睁不开,疲惫到连意识都在离他远去......
九天识海的高塔上,郁慎站起身,扫了一眼冷寂的浑夕山,只见秋风扫落叶,枯枝败絮已现端倪。
他先是讲了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神色飘忽地道:“我本就在犹豫,是不是立即送你们下山,去游历也好,去凡尘也好,找个山野荒坡清修也好,或隐姓埋名度此一生,或有那个机缘,堪破大道飞升,都是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可眼下,怕是不行了。”
郁慎从未说过如此沈重的话,姜觅尔心头一紧,正要刨根问底,只见郁慎轻轻抬手,阻止了她的问话,这才进入了正题。
“其实,我这个掌门算是捡来的,本该成为掌门的,正是底下镇着的那个鬼修,他是,我的师兄。”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掌门师父的座下修行,那时候还很小,只有四五岁左右罢。”
“师父很宠我,课业他亲自教导不说,还指派了一个师兄教我本门的剑术。当然,师父不止收了两个徒弟,我也不止一个师兄,但在剑术一道上,偏偏选的凌师兄,也就是这个鬼修师兄,他带的我。”
这番话勾起他几个强烈的好奇,别说陈无宁了,就是姜觅尔也从没听过完整的版本,只知道方池裏镇着一个魔修,只有方先生露出一丝罕见的悲哀。
郁慎缓了片刻,继续讲道:“凌师兄名叫凌霄,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其他师兄对我都淡淡的,这很正常,修士本就情缘淡薄,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也只有这一层关系维持基本的往来。师父第一次带我见完所有的师兄后,大家礼节性地互相行了礼,只有凌师兄对我笑了。”
“别人不知道,他的笑,不是那种初见小师弟的喜悦,而是带着谄媚和僵硬的假笑。我当时年纪小,怵了一会儿也就忘了,自此跟着凌师兄学习本门的剑术。”
“跟他习剑五六年,我见同门中人几乎不与他来往。他这人真的很矛盾,既不习惯与人打交道,实在不得已遇上,又永远都是一副讨好的嘴脸。”
“别人给他甩脸色,他笑笑而过。别人为难他,他就主动避开。就算吃了许多大亏,也从不说什么。”
“其实以凌师兄的修为,大可不必这样做。师父说过,他是弟子裏修行最刻苦的,修为也是最拔尖的,完全能够以牙还牙,可他就是习惯性逃避。”
“有一次,我忍不住给师父说了其他师兄欺负凌师兄的事,师父才给我讲了他是怎么入的道。”
“凌师兄入道时,已经是个三十出头的大人了,他昏倒在万花镇上设的浑夕观门口,观中坐班的弟子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就收留了他一日,给他吃饱了饭,又送了衣裳和食物,谁知凌师兄却赖着不走了。”
“他不吵不闹,就在门口默默跪着,先前还有弟子在旁劝导,说他老大不小了,可以出去找份事情,养活自己。见他不听,又问他是不是想做小买卖,浑夕观可以给他一些银子之类的,他还是不听。”
“弟子没办法,只得任由他跪去,然后又昏倒,又救。如此反覆几次,弟子实在拿他没辙,只好上报了长老。”
“掌门师父那天正好得了空,就同长老一起去到浑夕观,想看看这头倔驴。”
“师父问他,为何执意跪在这裏,凌师兄回答,他想拜入浑夕派门下。师父又问他,你凡胎肉身,如何得知的修真界。凌师兄不说话了。师父再问他姓甚名谁,谁知凌师兄竟然没说真名,而是报了个假名字,掌门师父当即大怒,斥他谎话连篇心术不正,让他绝了入浑夕派的念想。”
“凌师兄这才颤抖着说出自己的真名。有了真名实姓,掌门师父也没立即收下他,只叫观中弟子先看好他。过了一段时间,掌门师父终于查清了凌霄师兄的真实情况。”
说到这裏,郁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似乎酝酿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凌师兄到浑夕观的前两年,中原某个小村落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屠村事件。其实这种事情不算罕见,有些丧心病狂的人为了报覆,也会给井水投毒,弄死全村人。或者某个村子运气不好,遇到魔修魔物之类的,屠村也是常态。但这个村的屠法,却是从未听过的残忍手段。”
“村裏所有男性,包括没长大的男孩,全被一一切了下.体。”
不单单郁慎,几人全皱起了眉头,陈无宁不禁想问这是不是情杀,终是没忍心问出口。
只听郁慎继续道:“男的成残废后,整个村又被放了把火,烧了个干干凈凈。”
“当然,人间朝廷对这种事情,只会公布部分的真相,以防那些极恶之徒争先效仿,做出更加歹毒的行径。掌门师父派弟子找到了当年验尸的仵作,才知晓整件事情的真实过程。后来官府并没有找到凶徒,修士不参与凡尘事,最后只有不了了之。”
姜觅尔性子急,忍不住插话道:“那凌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