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后半句,郁慎直接摇摇头:“你们猜得不错,凌师兄正是那个村子裏,唯一完整活下来的人。”
“掌门师父当时想问清楚,又觉得揭人伤疤实非君子所为,只好拐了个弯问凌师兄,你想拜入门下修行,意欲休为?凌师兄一味沈默。师父问得直白了些,是为了覆仇吗?凌师兄否认了这个答案,只道,是为了自保。”
“掌门师父听了,居然收下了他,成为了浑夕派弟子。”
“凌师兄不负所望,虽不是从小入道,但他修行刻苦,几乎到了通宵达旦的地步,连师父都忍不住劝解了很多回。”
“屠村的阴影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因此凌师兄一贯唯唯诺诺,他不得罪任何人,也害怕人,在山上独来独往,唯二与他说得上话的,只有掌门师父和我了。”
“在山上待了十多年,我也长成了半大少年,恰逢修真界二十年一次的仙门集会。师父挑了几个大弟子准备带去集会,其中就有凌师兄,但他死活不去,掌门师父其实从知道他的身世后就很偏心他,以为他不想和其他同门一起去,便对他说,只带他一人去可好?”
“师父的本意,是带想他认识一下各方修士,若有那么一两个合得来的,凌师兄也不至于活得如此孤苦,但他就是死活不去。师父苦口婆心一番,终于恼了,干脆一个大弟子都不带,最后只带了我这个最小的弟子去。”
说到这裏,姜觅尔忍不住看了郁慎一眼,郁慎苦笑道:“我在山上,确实算不得出类拔萃,年纪小,修为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天资不够,起码比起凌师兄,是不够的。”
“从出门赶赴集会,到集会完后回来,山中已过两月。师父在路上还同我说,说我俩不在山上,凌霄不知道怎样了。”
“果然,我们回来后,凌师兄更加孤僻了,甚至连剑也不愿意教我了,师父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罚他去思过林裏思过,等想好了再回来。”
“谁知凌师兄就在思过林长久住下了,他吃得苦,又早就辟谷,喝点露水就能活,师父看他的样子怕是要背尘离世,于是更加生气,不管不问了好些年。”
“我也曾劝过师父,说我去接师兄回来吧,师父长吁短嘆地道,本来下一代掌门,他是属意凌宵师兄的,只是必须得磨磨他的性子。当一派掌门,不仅需要能够庇佑门派的强悍修为,还要把握为人处事的分寸。凌霄的修为自不必说,但他太孤僻,太懦弱了,此番须得狠狠心,虽然想把他恢覆到正常人的模样是奢望,至少能掰回来一些是一些。”
“自那以后,我没再同师父提起过凌师兄,只偶尔偷跑到思过林外边看看他。”
“你们都知道,修士到了凝神境,未长成的待长成后,容貌气质也会保持在那个时候。凌师兄也一样,依然是中青年的模样。”
“只是他一年比一年虚弱,嘴也渐渐抿成一条缝,仿佛再也没有张开过了。再后来,他的背也驼了下来,不覆往日精神。这期间,其他师兄们随着修为境界越来越高,彼此之间也越来越疏远,有的下山游历,很少有音信传回,留下来的,不是各自为政,就是拉帮结派,只有方圆偶尔来找我,同我一起喝喝酒,说说话。”
掌管九天识海的正是方圆方先生,他听见郁慎这样说,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郁慎继续道:“后来,掌门师父一次闭关出来,人竟然老了许多,他遇到了瓶颈。他想起了凌霄师兄,终于还是让我去接他出思过林。”
“那段时间我很担心师父,心情一直不好,因此没有御剑,慢慢走去了思过林。”
“那天无风无雨,山中景致一如往常,我到了思过林外边,忽然听见了裏面有人在说话。我每隔一季便会来看凌师兄一眼,从未见过其他人会来这裏,所以有些震惊,赶紧屏了气息,悄悄躲在外面观察。”
“思过林裏没有别的人,只有凌师兄在空地上打坐。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额头渗出大颗汗水往下滴,只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滚开,别来烦我!”
“我剎时一惊,以为他是在说我,又听他哀求道,求你了,我不要,不要做这些!”
“我格外小心,将思过林完整扫了一遍,连一只鸟都没放过,哪裏还有其他人。凌师兄抬手捂住了脸,颤抖着道,不要逼我杀人,我不想杀人......”
“有水从他指缝中渗出,我分不清那是他的汗水还是眼泪。那时我很想直接冲进去问他怎么了,还没动,就见他浑身暴起了一层黑气,这层黑色迅速弥漫开来,所到之处,花草树木迅速枯萎,思过林上空飞着的鸟儿也惊叫着坠了地,死不瞑目。”
“我赶紧撤到思过林的禁制外才堪堪避开,我也不傻,魔气过处,寸草不生,凌师兄身上的那层黑雾正是魔气,他入魔了。”
郁慎的声音越来越沈重,前尘往事扑天盖地将他笼入其中,他似乎咬了咬后槽牙,才得以继续讲道:“我很恐惧,飞快跑回掌门居,将看见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师父。师父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的目光更浑浊了,就像人间已入古稀的老人家。他说是他不对,他这个师父没当好,用错了方法,不该这样教导凌师兄。”
“师父还没来得及悔过完,山上已经乱了。凌师兄站在浑夕山巅,周身魔气翻涌,把天都搅成了乌云压顶之势。”
“所有弟子一窝蜂跑了出来,师兄们都在其中。只听凌师兄冷笑了几声,那笑声仿佛魔音贯耳,搅得人识海翻江倒海般难以忍受。”
“他看了掌门师父一眼,没什么情绪,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平时欺负他最狠的一位师兄身上。”
“他伸出五指,想把那名师兄抓过去,师父肯定不能冷眼旁观,立即结了一道雷电印,将他的五指弹了回去。凌师兄出离愤怒了,拼着手不要了,再一次抓向那名师兄。冲天的魔气把他的手裹在了裏面,他竟然声东击西,师父的符咒只打在了一团魔气上,那名师兄,已经被他抓到了手心裏。”
“他没有片刻犹豫,伸出五指,当空给所有人表演了什么叫做肠穿肚烂。那名师兄被剖开的胸腹腔直直往下掉东西,吊起来的肠子足足挂了几人高。师父差点当场昏厥,反应过来后,直接飞到天上,与凌师兄昏天暗地地打了起来。”
“弟子们也反应过来了,可惜已经被凌师兄的无数条分身围住,只好拼了命地厮杀起来。”
郁夜讲这一段的时候,方圆一直闭着眼,仿佛永远不想再回忆那段血腥残暴的记忆。
当时的他修为不高,才摸到气感的门,只能一直躲在郁慎背后,以求活命。
他比郁慎大了十几岁,郁慎是师父亲手带的最小的弟子,他是第二小的。当年郁慎在方圆的眼裏也是属于天资聪颖的那一类,与他关系也最亲近。
那一轮同门相残可谓是任何仙门都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自从师父死了,郁慎接任掌门后,他们俩便默契的缄口不言,再没提过一星半点儿。
此时听郁慎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其中滋味可想而知。
听及此处,陈无宁想了想如今的浑夕派,有掌门,有长老,还有弟子和道童,以为凌霄肯定死了。
只听郁慎说道:“后来,整个门派几乎死光了,尸体满山遍野,只剩下仅余一口气吊着的师父,还有我和方圆。凌师兄也许剩下了最后一丝清明,没有杀我们几个。”
“他把我们扔回了掌门居,独自一人去了九天识海,也就是此处。当年凌师兄还没入魔时,他经常一个人在九天识海中度日,要么在这高塔上,要么就在下面的小池旁。等我和方圆缓过了气,再去寻他,他的尸体已经漂在了方池裏。”
陈无宁终是忍不住插话道:“所以,凌霄投池自尽了?”
郁慎看了他一眼,缓声道:“算是罢。不过在他自我了断之前,他先将一山的尸体,全部扔进了池子裏。”
姜觅尔也忍不住问道:“他为何这么做?”
郁慎寒气四溢地道:“他要他们,陪他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