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夜瞄了一眼放在旁边座位上的书包,逗他道:“还说不是,那一沓信封都露出来了。”
学生立马拿起书包,一把抱在怀裏,可这样桌上的信又露出来了......他左支右绌好半天,一时不知该抢救哪个,脖子以上变得通红。
郁夜轻轻笑了,他完全没料到在这鬼域裏,竟然也能遇到一时片刻的欣喜与感动。
他蓦地想起了陈无宁,心软得一塌糊涂:“喜欢就告诉她吧。”
学生盯着郁夜看了一会儿,视线虽然停在郁夜的脸上,目光却是飘忽的。他红着脸,低下了头,貌似在整理书包,嘴裏却轻轻嘀咕道:“我在这个春天写下沾满花香的书信给她,等我俩长大了,她也喜欢我的话,看见一定会很开心吧。”
郁夜鼻子一酸,答道:“会的。”
他和魂玉没再打扰学生,踱步出了春花学堂。
此时,各处传来了饭菜香,想来已到晚饭时间,几乎没见到还在外面闲逛的人了。
村子不算大,慢走半个时辰就能走完,二人没再耽搁,迅速找起学生说的吴伯家。
随着远方太阳缓缓落下,郁夜清晰感受到体内的灵流又开始凝滞,连魂玉的精神也萎靡了许多。
魂玉恹恹地道:“我能回本体裏睡一会儿么?”
“想都别想。”郁夜悍然拒绝,随即问道,“你不是号称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么,今天的情形,你有什么看法?”
魂玉走路向来没有声音,灵巧得像一只猫,此时的他却脚步拖踏,石板上竟然发出了笨重的踢踏声,只听他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鬼域主人记忆的投射。”
郁夜眉头一皱,似乎不怎么理解:“什么是记忆的投射?”
魂玉白他一眼:“鬼生前也是人,是人就有记忆。”
郁夜疑惑道:“给我们看他的记忆?这又是为何。”
魂玉耸耸肩膀:“我哪知道,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等过了晚上再看吧。”
无人指路,两人还是摸到了小鱼塘。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暮色上涌,村子裏漫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星星点点的烛火在各家屋裏闪烁着,给整个村子罩上了一层诡异的不安。
随着暮色越来越深,郁夜的手脚也越来越沈,他的灵流完全被封住了,感官行动一如凡人。
他抬手扣响吴伯家的房门,只见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慢腾腾地开了条门缝儿,见外面站着两名陌生男子,问道:“你们找谁?”
郁夜清晰地在那妇人的眼睛裏看见了死气,心裏有些发怵,但又没办法,只得道:“不好意思打搅,我俩误进了这个村子,听说您家有船能过水泊,只好前来叨扰。”
妇人或许看他还算顺眼,将门开了:“请进吧。”
郁夜和魂玉对视一眼,跟在妇人的身后进去。
妇人给倒了水,他们没敢真喝,只好捧在手裏装出要喝的模样。她说话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男人去帮别人家挑水去了,要过会儿才回来。”
郁夜“哦”了一声,无话可说,只好打量起房裏陈设来。
这是一间十分普通的农家屋子,几块腊肉吊在竈臺边,中间摆着一张坑坑洼洼的方桌,桌腿新旧不一,看起来修修补补了无数次。
他不说话,魂玉也不说话,妇人也很沈默,干脆拿起针线筐子纳鞋底。
郁夜极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道:“这么晚了,吴伯还出去干活啊,上年纪了该多休息,让子女出去做事就好。”
老妇没看他,目光全在手裏的针线上,像唠家常一般道:“我们无儿无女,不过生活上还过得去,他也不是去下劳力挣钱,是帮一个小姑娘挑水。”
左右无事,郁夜纯当打发时间,顺着妇人的话接道:“哪家姑娘,要别人给她挑水?”
“村东口那家。那姑娘的爹妈死得早,又无兄弟叔伯,孤苦伶仃的,瞧着很是可怜。”妇人用针尖挑了下油灯芯,火苗“吡啦”一下蹿高了些,她揉了揉眼,一边做活一边闲聊,“毕竟是个女儿家,挑水劈柴这种活需要力气,左右干不动的,因此村裏的男人在在闲暇时候,都会去帮她做一些。”
郁夜感嘆道:“吴伯真是个好人。”
妇人微微笑了笑:“我们村儿虽然小,地方也偏,但靠着几亩薄田,日子还算将就过得去。”
郁夜陪她拉了半天家常,终于等到吴伯回来了。
他一进屋,摘下头上斗笠,整张脸曝露在昏黄的油灯下,魂玉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即古怪了起来。
不过他没说什么,倒是吴伯看见屋裏坐着两个陌生男子,一丝上扬的嘴角立马垮了下来。
妇人放下手裏的针线活,拿碗倒了水给他递过去,讲道:“两位公子不小心进了村子裏,想借我们家的船过水泊。”
吴伯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不过也没见他有多好客,摆摆手道:“船漏水了,还没来得及修,我明天去修补,你们过两天来问。”
郁夜听出了裏头的逐客意,毕竟有求于人,只好道了声谢,与魂玉一起离开了。
走出小鱼塘,魂玉的脸色依然很古怪,郁夜看了他半晌,问道:“你怎么了?”
魂玉只觉自己的肉身笨重难行,还是加快了脚步道:“我们去一趟村东口。”
小鱼塘离村东口约摸半柱香的路程,郁夜很是疑惑,捣腾着两条长腿边走边问:“去村东口做什么?”
魂玉:“我不相信,不相信鬼域主人就想让我俩过几天农家日子。”
想想也是,郁夜不再问了,跟紧了魂玉的脚步。
来到村东口,这裏几乎在村子的边缘,紧挨着农田,只有两三个房屋落在这边,没有烛火闪烁,可能已经熄灯休息。
先前他们还找错了地方,在别家屋子前偷摸蹲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是要找的姑娘家。正往另一间屋子走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墻角闪过,他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凝神屏息,又发觉没有灵流了,只好压低呼吸,放轻脚步,尽量隐藏起来。
黑影从后面摸进了院子,郁夜和魂玉也循着他的路线悄溜进去。只见那道黑影四处张望片刻,随即推开了屋门。
屋裏亮起烛火,窗户上投出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男人。
郁夜和魂玉立即蹲了下来,贴着地面挪到了屋子外边,魂玉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将手指放进嘴裏沾湿了,在窗纸上戳了个洞。
郁夜有点儿恶心,魂玉却十分贴心地就着剩下的口水,也帮他在前面戳了个洞。郁夜很嫌弃地自己戳了一个,把脸凑近了,仔细观察起屋裏的动静。
只见那个男人将烛臺上的蜡烛取下,走到床边,床被一层粗纱帘遮着,男人粗暴地将纱帘拢了起来,挂在旁边的木扣上,端起蜡烛,往近凑了凑。
床上躺着一个和衣睡觉的小姑娘,她头发散乱,铺在更乱的被褥间,侧身向裏,郁夜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从身形看,这个小姑娘肯定没有成年,约摸只有十二三的样子。
男人将她掰了过来,面向外侧,小姑娘兔子似的一惊,细细发起抖来。
郁夜这下能看清小姑娘的容貌了,虽说离洗骨伐髓的仙门女修差上一截,但在村子裏,这模样也算得上水灵了。
小姑娘不敢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着,男人毫不怜惜地扯开她衣襟,只见上面青痕一片,低声怒道:“今晚是谁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