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4
郁夜剎那间明白了一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而站起,完全忘了屋裏还点着灯,裏外都能通过窗纸透出影子。
魂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人拖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
郁夜“唔”了半晌,只听魂玉低低地道:“如果这事发生在当下,我支持你冲进去,把那王八蛋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凌迟处死,但你有能耐改变一个人的过往吗?别忘了,这裏是鬼域!”
郁夜的整张脸涨得通红,慢慢停止了挣扎,魂玉见他的呼吸平覆了些,这才敢松开他的嘴。
屋裏男人正在对那个小姑娘行茍.且之事,一边做一边骂。他俩实在不忍看,悄悄走出了院子。
并立于田野上,魂玉背负着手,脸色比迷蒙的夜色还要沈。
“那个吴伯一回来,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你想,平常百姓整日疲于奔命,半夜还要挑水干活,正常人都会是一脸的疲惫和辛苦。而他的脸上,却是一派餍足之态。”
“这个村子十分古怪,青天白日裏一片安宁,到了夜晚,才会露出本来的面目。如果这真是鬼域主人的记忆,我猜他已经到了神智混乱不堪的地步,夜裏展现出来的,应该都是他的过往经历。”
郁夜沈默片刻,问道:“那他为何给我们看这些?”
魂玉想了想:“可能并非他要我们看的,我只能猜上一猜。这个鬼域是按照他心中的理想田园建造的,鬼主小时候生活在一个还算自给自足的小村子裏,就是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样。可是执怪已经快将他噬空了,他控制不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纷纷在夜间冒了出来,成了我们看到的这一切。”
微凉的夜风从郁夜脸上拂过,将他搅成一摊的浆糊脑子吹得清醒了些,他突然灵光一闪,闷声道:“那个学生,写信的学生,就是他,一定是他!”
郁夜的声音从汨汨夜色裏淌过,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故事轮廓。
“学生的情书,就是写给这个姑娘的,却一封都没有递出去。他的年纪还小,性格瞧着也比较腼腆,大约不敢主动接近。”
“这种情况下,他一定会经常偷偷去看望这个喜欢的姑娘。偷看的次数多了,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村裏的男人总是打着各种各样的由头去找这个姑娘,姑娘身世可怜,无依无靠,也无力反抗。学生还没长大,或许他曾经试着给家裏说过此事,但以平常人家的相处方式来看,他的父母不仅没有听进去,可能还训过他胡言乱语想法骯臟。”
“学生难以自处,既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救出喜欢的姑娘,看她陷在这样的水深火热裏,自此性情变得别扭,执怪暗生......”
他话音未落,魂玉打断道:“你从哪裏到的鬼域?”
魂玉先前说睡大觉,就真的是在睡大觉,直到郁夜的魂魄动荡得厉害,才将他从睡眠裏强行拖了出来,因此完全不知道郁夜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一路上,郁夜一直试图回忆,可他真就不记得了,只好道:“我想起去了一趟九天识海,那天心情很覆杂,郁慎吃了火药,变着花样训我,刚好那天小宁修出了元神,我,我怕……”
他把后面那句“我怕配不上他,我怕他不要我了”吞了回去,拐了个弯道:“反正醒来后,我就在这裏了。”
没想到魂玉完全不留情面,拆臺道:“你怕什么,不就怕配不上他嘛,我劝你想开些,别说一个元神,就算将来你的本事高到通天彻地,你还是配不上他。”
郁夜十分恼火地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魂玉轻“哼”一声:“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话是难听了些,不过你爱听不听。”
打了个岔,他又正经起来道:“如果你是从九天识海到的这裏,想来这个鬼域就镇在浑夕山。我在你家住的时间短,比你的年纪大不了多少,因此往前的事并不怎么清楚。不过既是你家门派裏的事,再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起什么蛛丝马迹。”
郁夜的脑仁都快想干了,确实是想不起什么,只好无力地摆摆手。
魂玉见指望不上他,只得道:“找地方休息吧,不睡觉,说不定明天连眼睛都睁不开。要不是在鬼域裏,我俩这样共用三魂七魄,你早变成真鬼了。”
两人找了一棵树,靠着席地而坐。郁夜的心情相当不好,无故的疲惫感却朝他袭来,完全不知道是困过去的,还是直接昏过去的。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郁夜揉着眼睛站起,肚子很不争气地叽咕乱叫,饿得手趴脚软。
他试着动动灵流,发觉灵流又活了,暂时封住了饥饿感。
魂玉跟着站了起来,他虽是一块石头变的,眼裏却布满了红血丝,似乎一夜没睡。
郁夜很饿,睡了一觉精神却还行,调侃道:“怎么,被鬼吓得睡不着?”
魂玉甩了一个哀怨的眼神:“我认床。晚上我也成了肉体凡胎,今天太阳落山前,趁灵流还没被封,我要回本体裏睡觉。”
郁夜边走边道:“做梦,就算我没有灵流,用石头硬碰硬,也要把玉骨扇砸个稀巴烂。”
两人无可奈何地走回春花学堂,学生们正在上课,他们也没打搅,在院中干坐着,一直等到教书先生离开课室。
一群学生打开了窗户,嘻皮笑脸地对他二人道:“你们又来了啊。”
郁夜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学生们在课室和院子裏奔跑打闹,从身形可以判断出,他们一夜之间长大不少。
魂玉低声道:“果然同我猜的差不多,左不过还在鬼域裏待上几日。”
要等到学生们傍晚放学,时间实在太久。郁夜干脆走到了课室门口,抬眼望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写信的学生。
只见他也长高了几寸,只是眼神再不覆昨日的澄澈。
他手上拿着本书,目光涣散,一看就心不在焉。郁夜打了一个响指,朝他招招手,学生的眼裏闪过惊诧,随即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几人来到了学堂外边的小巷裏。
郁夜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太覆杂了,终是怜悯压倒了一切,出口的话也变得和风细雨:“还写信吗?”
学生仰起脑袋看他,眼裏一瞬间蓄满了泪。
少年人自尊心强,他硬是没让眼泪滚落下来,语气生硬地回答:“没了,都烧了。”
那一刻,郁夜几乎生出了想将他揽进怀裏的冲动,让他好好地痛哭一场。只见学生抬起了衣袖,粗鲁地抹去眼泪,更加生硬地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郁夜其实想对他说,放下这一切好不好,把鬼域撤了好不好?却实在不忍心说出这话,只好道:“我们暂时还不走。”
学生定定的站在那裏,像一根柴毁骨立的木头桿子,无法言说的无能为力从他身上倾洩而出,震得郁夜神魂俱裂。
他着魔似的道:“要不要,我替你杀了这群畜生!”
学生站着不吭声,郁夜溢出了满腔仇恨,他的拳头捏得死紧,竟冒出了一丝黑雾,只听他疯了似的一字一顿道:“肃冤孽不算滥杀,这事若发生在我身上,拼了这一身血肉和骨头,也要将这个村子碎尸万段!”
学生惊诧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魂玉突然一掌拍在了郁夜背上,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郁夜差点被他一巴掌拍到地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剎那间回了神,自己都呆住了。
学生楞楞的看着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咬牙切齿道:“他们会遭报应的。”
说完这句,他又无力地问:“为什么我还没长大?”
郁夜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为什么我如此无能?为什么我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又听学生颤抖着道:“我也会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