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魂玉二话不说,立即把郁夜拉到了一个角落。
他的话骤然多了起来,车轱辘一样在郁夜耳边念经,无外乎你出身名门正派,可不能干混账事。又说你想想父母兄弟,想想还没吃过的美味佳肴,没有穿过的绫罗绸缎,还给他讲了几个人间帝王家的八卦小故事,最后说到了陈无宁,说你放得下他吗,你命好能遇见他,这可不是一般人修得来的福气,他正在找你呢......
几近傍晚,郁夜才将震荡的心神平覆下来。
转眼又到夜裏,他二人无事可做,只好来到了那个姑娘家。本想看看小姑娘怎样了,只是这天本不寻常。
姑娘屋裏没点烛火,情形却看得一清二梦。
一大群妇人站在她家院子裏,有的提着灯笼,有的举着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灯火通明。
小院被搅得乱七八遭,几个簸箕四处散落,玉米、辣椒、腌萝卜等食物皆被众人踩在脚下。有人将房门拍得震天响,有的干脆捡起石头朝房顶砸去,骯臟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终于,房顶被一块大石头砸得稀碎,瓦片“嗖嗖”往下掉,几个身强力壮的妇人把门撞开了。
妇人进到屋裏,抓住姑娘的头发,把她强行拖了出来。
姑娘的肚子大了,约摸有七八个月的样子,再宽大的衣裳也遮挡不住那凸起来的孕肚。
那群妇人越看越来气,扯着她头发的妇人声嘶力竭道:“你怀的是哪个的狗杂种?快说!”
就连昨夜吴伯家的妇人也在人堆裏,她岁数大些,挤不进去,只好站在外围一圈,踮起脚尖朝裏看。
姑娘哭到抽搐,妇人的话在她耳边一句句炸开:“枉我平时还挺心疼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过活不容易,我家男人时常帮你锄地干活,没想到你竟敢勾引他!真是个不要逼脸的臭贱人,下流做作的烂娼妇!”
姑娘哭喊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人群裏又冲出另一个妇人,她一边冲一边骂:“还敢狡辩!我家男人一向老实,不是你勾引的他,难不成还是他强迫的你!”
“咣咣”几个耳光扇了上去,姑娘的脸被扇得歪在一边,嘴角渗出了血。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翻来覆去,只有越来越无力的一句辩解:“我真的没有……”
那个扯她头发的女人甩了甩手上拽下来的头发,瞟了一眼姑娘的肚子,眼中杀意四起!
只见妇人已经抬起了脚,郁夜本想打出一道灵流护住姑娘的肚子,可现在是晚上,灵流又被封住了!
“住手!”郁夜大喝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人群被他的喊声惊动,纷纷转过头看,她们的眼裏先是闪过愤怒与惊诧,随即又变得古怪起来。
郁夜管不了自己是不是被误会了什么,奋力拨开这些人,挡在了姑娘身前。
那群妇人发现姑娘没哭了,她木着一张脸,抽筋似的动了下,只见她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再没有半点挣扎。
郁夜心裏一惊,他清楚看见了姑娘脸上盛满的万念俱灰。
他此时很想杀人,无比想杀人,他从来没有如此的嗜血过!好不容易压制的愤怒又在胸腔中暴起,就算没有灵流,仅凭拳脚功夫,他也可以把这群人打个半死!
魂玉冲上前来,死死拖住了他,吼道:“冷静,你给我好好想想!”
郁夜狠狠挣扎起来,魂玉也死不松手,两人拼命拉扯着,时间一点点逝去,狂暴的愤怒逐渐变成了无能为力。
魂玉昨晚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他郁夜,根本无法改变一个人的过去,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血一点一点凉透。
那群妇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闹腾大半夜也累了,见姑娘瞪着双目躺在那裏,仿佛死不瞑目的样子。
又见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十分冲动的男人,人群裏传出一声玩味的吡笑,随即响起越来越多不明意味的笑声,有人说道:“原来是别的野男人搞出的野种,没想到他俩看上去一表人才,竟是衣冠禽兽。”
妇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我就说,我家男人绝不会干这种龌蹉事,真是想多了。”
“就是就是,我也误会我家那口子了。”
“还不赶快回去,给你家男人端茶倒水,洗脚赔罪……”
人群一哄而散,郁夜无力的蹲在地上,掩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站了起来,将姑娘抱进了屋裏。
魂玉罕见地嘆了口绵长的气,对郁夜道:“别想了,走吧。”
他们依然去到昨夜休息的那颗树下,郁夜背靠树桿,一言不发。
魂玉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生怕他走火入魔,遂了执怪的愿。
郁夜突然苦笑道:“我竟从不知人性如此的不堪,想来这世间的许多恶事,都算不得什么了。”
魂玉缓声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见过人间的战争吗?将军一声令下,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士兵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断了胳膊腿都不能停,爬也要往前爬,不然就会被远处的弓箭手一剑射死,直接绝了生路。”
“见过皇族改朝换代吗?一夜之间尸殍遍地,血流成河,就算落下几天的暴雨也冲涮不干凈,人性之恶,是没有底线的。”
郁夜不禁问道:“你见过这些,为何还能如此坦然的活着?”
似是想起了什么,魂玉的嘴角抿起一个小酒窝,声音又恢覆到从前的悦耳:“因为我从有灵的那一刻,身边萦绕的就是世上最纯粹的善,最冷静的爱,与最无私的心。”
郁夜麻木地抨击道:“没看出来。”
魂玉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他话锋一转,又满含妒意地道,“所以说你命好。”
郁夜简直同他聊不下去:“我命还好?才几个月大,就被你误吸了魂魄,年年都要遭受割魂之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沦落到这个鬼地方,出又出不去,死又不甘心,你说说,我命怎么好了?”
魂玉依旧丢下一句“你不懂”,随即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对于他俩来讲是第二天,却不知道在这鬼域裏,究竟是哪天。
这天不知是什么日子,家家户户都拿出腌好的柿饼挂在门口,远远看去,像一串串诡异的灯笼。
田裏稻谷早就收了,堆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干草堆。
草木一夜之间挂满了霜,又被一场小雨洗涮干凈。
郁夜和魂玉照常去了一趟春花学堂,刻着这几个字的木牌掉了色,显出几分古朴的陈旧。郁夜站在课室门口,想找那个学生,可课室裏再没见到一个熟面孔,就连花白胡子的教书先生也不在了,换成了一个中年书生。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赶往姑娘家。
姑娘家的房子已经倒了,院外的木篱也没了,地面长着厚厚的青苔,野草疯狂生长,攀到了墻根下,惟余满目的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