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6
此时，陈无宁已经在方池边枯坐了整月。
入冬的北方，气候凛冽，再不曾见过一日暖阳，只有漫天大雪不知疲倦地往下掉落。
乌雪泥时不时要去一趟后山的九天识海，将她被大雪活埋了的师兄挖出来。
小姑娘年纪轻轻也学会了嘆气，每每先干一会儿体力活，权当活动筋骨了，再对着雪人似的师兄抑扬婉转地嘆息几声，再单方面讲一下这两天又发生了什么，最后可怜巴巴地求他回去，别坐在这裏了。
她先是求师兄回屋裏等郁夜哥出来，反正在哪裏等不是等，后来求师兄带她回丑山，说想师父了，想那个丑坡了。
陈无宁一概置之不理。
乌雪泥觉得师兄可能是冻傻了，又想起从前师兄和郁夜哥的种种，又忽然有点理解了。
她心裏有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情绪毫无来由地涌上心口，仿佛心被谁敲了一锤，痛了，酸了，碎了。
她劝不动师兄，总是陪他待上一两个时辰，又被冻得不得不回去客房，还不幸着了风寒，喝了几日苦药。
现下没人管她的课业，乌雪泥无事无做，只好天天去烦姜觅尔，让她去劝。
姜觅尔本身就很难过，大儿子躺在病榻上还没醒，小儿子又困在鬼域裏不知死活，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也试着去劝劝陈无宁，可惜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她倒先伤心起来，于是出口的话没了任何底气，劝着劝着，倒把自己劝得哽咽抽泣，泪淌满脸。
姜觅尔没办法，只好去烦郁慎，催促他快快想办法。
这一个月，郁慎也没离开过九天识海，陈无宁在方池边枯坐，他就在书库裏枯坐，几乎翻遍了本派书籍，也没能找到一个关于进出鬼域的办法。
这天，郁慎终于走出九天识海的大门，他大力挥了把袍袖，将这片的雪掀到了周遭。
陈无宁的眉毛上还沾带了些，他不说笑的时候，通体散着一股子清冷，如今看上去更冷了，身上找不出一丝人气。
方池的水冻成了冰，郁慎将手覆在冰面，除了丝丝不易察觉的鬼气溢出，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盯了一会儿不肯睁眼的陈无宁。
郁慎其实不太理解这是为何，修士清缘淡薄，更惶论朋友，知己这类虚无飘渺的情谊。也许今日坐在一处把酒畅饮，阔论天地，明日就各奔东西，再也不见。
郁慎心思直，从来不会拐弯，就算想不明白也不会胡思乱想。
他见陈无宁似乎要在这裏长久的枯坐下去，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打算的？”
陈无宁缓缓睁开双目，他许久没有说话，嗓子有些哑，却掷地有声地道：“如果郁掌门不介意的话，我打算一剑劈开这处。”
郁慎面上虽没有任何变化，心下却骇然，他见识过陈无宁渡天劫的模样，知道此人确实有这样暴虐的一面。
“劈开这处？这只是鬼域的一个入口。”
陈无宁从地上站起，直直盯着方池，平静地道：“我知是入口，但如果这一剑的力量足够强，说不定能把鬼域劈出一个豁口。若一剑不行，就再一剑，再再一剑，直到把这鬼地方完全劈开！”
郁慎觉得他疯了，发愁道：“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个入口，鬼域不一定在此处。你劈来劈去，无非把地面劈出一个大坑，又有什么用。”
“再者说，如果鬼域当真在此，我的那些已经下去的同门在这样的境地裏早成了恶鬼，更惶论过了几百年，鬼域不知吸纳了多少人间不肯化去的怨魂，这些恶鬼一旦放出，天下苍生如何是好，浑夕派岂非罪大恶极！”
陈无宁挑起一边嘴角，丝丝寒意从他的身上渗出，森然地道：“只要能把他救出来，几只恶鬼算得了什么，就算不眠不休，我也会把这些腌臜东西清理干凈，我可以对着黄天厚土立誓！”
此言一出，郁慎完全楞住了......
怎样的交情，才能让一名天纵奇才般的元神修士，为了一个道友，而置天下大义于不顾？
他不想飞升了吗？！
于此事上，郁慎是一个父亲，却还有个身份是一派之主，更是一名修士，想问题总要从大局出发，不能为了一已私利而齐身不正。
郁慎终于忍不住问：“夜儿，值得你这样做？”
陈无宁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什么值不值得，只要有一线生机，哪怕前面是无人绝境，是万丈深渊，我也是要去的。”
郁慎几不可闻地嘆口气，一瞬间明白过来了什么，目光颇有些覆杂地看向陈无宁。
陈无宁是浮山派弟子，那个有人飞升成仙，如今已没落于世道的浮山派。自郁慎醒来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修真界正在走向灰飞烟灭。
是一百多年前从浮山派开始的，随后是如今茍延残喘，闭门谢客的青要派，再然后是前不久，诸琅的子桐派走向覆灭。
下一个是谁，五大仙门已倒下三个，该轮到浑夕派，还是青丘派了？
郁慎不清楚这是不是天道之下，正常有序的一轮枯荣，还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运筹帷幄地掌控一切。
他并不在乎浑夕派是否能稳坐五大仙门之列，也不在乎万千修士如何看待他这个一派掌门，他只要山中安稳，弟子无恙，能将门派一直传承下去，他就算尽了责任。
可如今，似乎无可避免了。
他看向陈无宁，郑重其事道：“我想了这段时间，找出两个方法。第一个便是你说的，以暴力破开鬼域的屏障，不过这要怎样的修为，我无法预估。”
“若我猜得不错，鬼域并不在浑夕山，凌霄杀光了同代弟子，还拉他们下了地狱，他的执怨不会存于此地，方池只是一个入口，并不接纳一般人的入口。”
“你去趟中原的春花镇吧，那裏有个村子，正是凌霄入道前生活的村子。思来想去，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地方了。”
说罢，他两指捻出一只纸飞鸟，纸飞鸟径自没入了陈无宁掌心。
郁慎道：“这办法却是百般无奈之举，我从心裏不认可，不讚同。你不是浑夕派弟子，我自然无法替你做任何选择，只是请你能够从道义出发，别让自己，或者夜儿，走上万劫不覆这条路，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郁慎讲这段话的时候十分严肃，话音落下，这份严肃就被耗光了，他紧绷的身体颓败下去，绵长嘆了口气：“第二个办法，如果你能找出凌霄炼成鬼修的真正原因，替他了了愿，看鬼域能否自行化去。”
“只是岁月实在漫长，人间已过数代，这个因由不大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