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宁认真听完了:“好,劳烦掌门给我的师妹说一声,说我有事下山,过段时间回来接她。”
他说完,转身便走了,霜雪在他的肩上堆成了两个小山丘,郁慎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雪地裏的背影,那样坚韧,又那样寥落,像一个拼死挣扎的独往客。
陈无宁已是元神之身,能将神识完全附于无阻上,别说凡人了,但凡修为低些的修士,都没法看清他在空中的影子。
他花了三天时间到达春花镇,本来北方离中原不算特别远,御剑一两日也就到了,但他不知道具体地方,只好落地几回与人打探,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打探的时候,多数人并不知道所谓的春花镇,陈无宁在几处买了县志,一边御剑一边看,几乎把时间利用到极致,才在一片沼泽地带找到了春花镇。
春花镇是个小镇,四周皆是大小不一的水泊,凸出来的陆地建了一个这样的镇子,也只有一条官道通向外边,相较于如今中原的其它城镇,这裏明显落后许多。
陈无宁走着,大街上十分冷清,许多店铺关着门,人也没见着几个。
他有些疑惑,只见一名肩上搭着布巾的伙计站在一个茶楼门口,热情地同他招呼道:“客官,裏边儿请茶!”
陈无宁看了一眼,点点头,伙计将他迎进店裏,不知从哪儿又摸了块布巾,殷勤地在桌上擦了又擦。
陈无宁落座后,发现茶馆裏根本没别的客人,不动声色道:“你这儿有什么茶。”
伙计见他面貌清秀,衣着不俗,想来是个贵爷,掬起满脸笑容回话道:“龙井普洱大黄袍,绿茶红茶花飘雪都有!小的最推荐的还是本地产的龙吸水,此茶长于沼泽,取之艰难,一大片晒干后不足半拳,蒸出的茶汤鲜亮金黄,好喝着呢。”
陈无宁拾起假笑,装作不屑一顾地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我看你家的店生意不怎么样,不会给我上的是陈年老茶吧。”
听他这样说,伙计立马辩驳道:“客官莫打趣小的!我们店在整个镇上都是一等一的茶楼,不信您去别家看看!今儿个没生意纯粹是不凑巧,镇上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陈无宁右眉一挑:“什么热闹?”
伙计吱唔半天:“也、也没什么,就是个祖宗传下来的老故事。”
陈无宁摸出银子拍在桌上:“反正也没别的客人,蒸一壶你说的那个龙吸水,再给我讲讲这故事,权当解闷儿了。”
伙计眉开眼笑地收了银子,应了句“好勒!”,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陈无宁坐在靠窗的位置,见街上一队披甲执锐的官兵正急速向一个方向奔去,他本能就想跟上,伙计正好端了茶出来。
陈无宁收回目光,问道:“这么多官兵,镇上发生了什么事?”
伙计的脸色一下变得神秘起来,似乎有些害怕,周围本就没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东边的一块地昨晚起了一场大火,官爷们是去查案呢。”
陈无宁引伙计坐下:“说来听听。”
伙计半推半就坐了下来,讲道:“现下已是冬天,我们春花镇地处中原,虽然不会特别冷吧,但大冬天发生火灾,也称得上是件稀奇事!更稀奇的是,出事那块地以前还是个村子,几百年前也是被一把火烧光的!后来完全没人敢去那片安家,野草长得比一般的树还要高,兔子钻进去都得迷路!不知怎的,昨晚那地方又起了一场大火!好家伙,这弄得今天大家都不做事了,反正有朝廷的官兵前去,都跟着跑去看热闹了,本来我们茶楼的生意还算好……”
他还没说完,陈无宁已经没在店裏了,伙计连他背影都没捞着,楞神半晌,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人呢,难道我眼花了?”
伙计跑到门口,伸长脖子,朝街道两头看了又看,只见一名很年轻的官兵正小跑着往这处来。
他眼珠不错地盯着官兵,官兵自然也看到了他,停下脚步打量了片刻,问道:“你有事吗?”
眼见被问,伙计顿时有些结巴:“没、没有。小的见官爷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
这位官爷嘴唇干燥,伙计发现自个儿不太懂事,丢下一句话风似的跑进大堂,将方才给陈无宁蒸的茶提了出来,倒了一碗递去。
“官爷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官兵也没客气,接过茶碗一口干了,伙计见他渴得厉害,立马又倒了一碗递去,官兵喝足了才道了声谢,同他攀谈起来:“今天街上这么冷清,你守在店裏,有客人么?”
伙计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还是有那么一两个。”
官兵道:“你怎么没同大家伙儿一起去看热闹?那片儿听说挤得人仰马翻的。”
伙计怵道:“那地方太邪性,小的胆子小,不敢去凑热闹。我说官爷,你咋没去办案?”
官兵见伙计懂事,也正想休息一会儿,说说话也无妨,于是走进大堂,在门口随意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闲聊道:“我刚进官府当差不久,查案是同僚的活儿,我就负责跑跑腿,递递话什么的。这不,他们去东边了,我这儿又来事了。”
伙计接话道:“什么事啊?”
官兵将夹在腋窝下的一卷纸拿了下来,平铺在桌上道:“上头下了榜文,通缉两名在逃的杀人犯,正要去布告栏和城门口张贴。”
伙计整张脸凑到了桌上,一边打量画像,一边问道:“什么,有人被杀了?不会吧,最近没听说哪家死人啊!”
官兵自己倒了碗茶,边喝边道:“不是我们镇上的命案,具体什么事情不清楚,县老爷接了榜文就叫我去张贴了,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印象?”
伙计摇摇头:“没见过。”
官兵将面上一张揭了,摊出下一张:“这个呢?”
伙计看着画上的人,顿时脸色大变,瞪圆了眼,结巴道:“这、这……”
官兵发现他神情不对,试探着道:“你认识此人?”
伙计不可思议道:“见、见过!方才这人还在店裏喝茶,今天没其他客人,我就同他说了一会子话,还没说完,他人就没影儿了!”
官兵一下从椅子上蹦起:“你可看准了?!”
伙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成想自己竟然同一个杀人犯接触过,急得冷汗直冒,战战兢兢道:“绝不会认错!这么俊的客人,谁和他说上两句话也不会记错!他本人比画像好看多了,像个斯文公子,竟然是一个杀人犯?官爷,你不会弄错了吧?”
官兵没空理会他的废话,急问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伙计茫然地“啊”了一声,头摇成了一道旋风:“小的不知——”
官兵诘问道:“这么大个人从你的店裏出去了,你说没看见?知情不报同为犯法!”
伙计被逼得没法,脑中灵光一闪,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想起来了,他、他往东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