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7
陈无宁赶到东边地块的时候,天正好下起了雨。
雨不大,刚好沾湿衣裳的程度,贴着皮肤,湿冷得很。
他本想捏个诀挡一下,可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怕被发现异样,只好任由雨水打湿衣裳。
小雨浇不熄爱热闹的一颗心,整个春花镇的百姓基本都来了。他们准备得很是充分,有人戴上斗笠,有人撑起雨伞,把这裏围得水洩不通。
陈无宁奋力拨开人群往裏走,在一阵骂骂咧咧的话语裏,好不容易挤到了前边。
眼前是一片覆满黑灰的土地,空中也飘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在雨水冲刷下落到地面,散出一阵怪异的焦糊味。
陈无宁只觉得眼酸得很,他从小就没哭过,不禁揉了揉,将一双眼睛揉得发红。
除了满天黑灰,这块地的中间豁开了一条笔直的大裂口,裂口以贯穿的方式将这片土地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所有人都站在裂口的一端,另一端没人能跨过去。
裂口中间有雾气源源不断地漫上来。
朝下看,更是深不可测。
陈无宁本能地往前走,十几名官兵正站在裂口边缘查看什么。
有官兵看见他过来了,立即喝道:“官府办案,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陈无宁已经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他不怕冷,可此时湿润的衣裳贴着皮肤,竟抽走了浑身热气。他微微颤抖着,任由两条腿带着身体,无知无觉地朝前走。
那名官兵立即执起长枪对准了他,再次喝道:“快退回去,你想找死么!”
官兵的枪尖已经杵到陈无宁的心口,可又不是真要杀人,陈无宁没退,执枪的官兵反倒退了几步,偏头朝上级求救:“头儿,有不长眼的要找死!”
陈无宁伸出一只手,捏起长枪尖,将这名官兵连人带枪甩到了一边,疼得他在地上吱哇乱叫。
所有官兵都发现了陈无宁,同一时间拿起长枪对准他,又被他的神色吓得不敢上前,任由他走到裂口边缘,一把跪了下来。
一个多月以前,得知郁夜去了鬼域,陈无宁只觉被五雷轰顶,一时难以承受。池边枯坐时,细细密密的悲伤经流身体的每一处,绵延不绝。
尽管如此,却始终还抱着一丝他还活着的希望。
此时,万念俱灰爬满陈无宁的肺腑,把他的希望啃了个一干二凈。
底下看不清任何东西,陈无宁跪趴在裂口边缘盯了一会儿,又缓慢地站起来,一跃身,就要朝下跳去!
只是他早被身后的官兵盯住了,几人同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直接将半个身子已探进裂口的陈无宁硬拖了回来!
查案的官兵有几分真本事,在陈无宁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将他五花大绑。
这时,又有一队官兵从人堆裏冒出,领头的招呼道:“老郑头,查得怎样啦?”
那名被称老郑头的领队抱拳回礼道:“老苏,你怎么来了?”
两人寒喧了几句,大意是管春花镇的县老爷又向邻县借了官兵一起查案,功劳大家一起分之类的。
来帮忙的老苏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陈无宁,问道:“这人怎么回事,难道已经抓到了纵火凶手?”
老郑头摇摇头:“不是,此人不知是哪裏冒出来的疯子,方才要从这儿跳下去,幸亏兄弟们手快,把人拖了回来。”
老苏惊讶地“咦”了一声:“我听说这块地并无人居住,就算烧了,也烧不着谁家,这疯子要干什么?”
老郑头看了陈无宁一眼:“不知道,看他这模样,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先搁着不管,带回去问话就是。”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裂口边缘,心裏都明白这事很有些棘手。
如果单纯是场大火,反正一片荒地,烧就烧了,只要最近没人报案,说有家人失踪了之类就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大裂口,什么人有本事造出这样的神迹,如果不是人,那就只能是自然灾害。
可昨晚根本没感受到地震,问了一圈儿百姓,也都说没有,别的地方也没听说有同样的状况,这就怪了。
他俩正在盘算从何处入手时,又有一个官兵拨开人群朝这边跑来,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双手撑着膝盖,断断续续道:“头儿,不好了,有杀人犯往这边来了!”
此人正是方才与茶馆伙计闲谈的那个官兵,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眼前的大裂口,就先看见地上捆着的一个人。
他立马认出了陈无宁,手一指,惊恐地道:“头儿,就他,他是朝廷正在通辑的杀人犯!”
不止官兵们,就连围观的百姓一瞬间都止住了喧哗,先是集体沈默了一会儿,随即一窝疯地东逃西蹿,热闹也不看了,生怕和陈无宁不小心对上一眼,招致小命不保!
老郑头看见呼啦一下作鸟兽散的百姓,高喊道:“大家不要慌,慢点,别挤着孩子和老人!”
没人理他,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老郑头这才问那个跑来的官兵:“小十九,哪来的杀人犯?我们出发的时候并未听说。”
这名叫小十九的官兵立即将手上的卷纸摊开在地,抽出陈无宁的那张,抬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道:“头儿,你看!早上你们走后,县老爷让我去张贴通辑杀人犯的告示,地上捆着的这个就是他!茶馆的伙计认出来的,我跟着指的方向一路跑了来!”
老郑头拿起画像,仔细比对了一下地上绑着的陈无宁。虽然他此时眼眶通红,嘴唇轻微颤抖着,但这一打量,确实是画像上的人无疑!
老郑头警觉起来,比了一个手势,手下立马将陈无宁团团围住。
他又和身边的老苏嘀咕了几句,两人收了队,指使着两名官兵扛起陈无宁,朝县衙去了。
陈无宁被扔在了地牢裏,沼泽地带湿气重,牢房裏的干草已经发霉。
黑暗处,无数只虫子爬来爬去,拼命嗅着新鲜出炉的人气儿。
虫子先试探着在草堆下爬行,见角落裏的那个庞然大物没有动静,胆儿又肥了些,进两步退一步,机警地朝大物越挨越近。
地牢裏值勤的狱卒听说此人是个杀人犯,不敢触他霉头,任由陈无宁不声不响的在裏面待着。期间还送过一次饭,让虫子们饱餐了一顿。
县衙卷宗室,戚帝二十六年卷宗存放处,第三排木架上,一块布巾搭拉下一个角,无声无息地摊开了,露出裏面包着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