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8
两人骑马并行,时不时闲聊几句,老郑头无意间扫了一眼队伍,发现手下伍全也跟了来。
伍全是衙门裏一名小官兵,前几天他大伯去世,请假在家料理丧事,因此并没有参与此次案件。
他大伯据说今晨出殡,他不好好送葬,怎么又回队伍裏了?老郑头唤他一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丧事办完了吗?”
伍全苦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郑头只当他还在难过,或许有些不在状态,便道:“兄弟们这些天有案子要办,也没来得及去送咱大伯一程,头七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烧纸。”
伍全又摇摇头,答道:“头儿,不好意思啊,我看大家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就没说,我大伯没有死,他今天早上又活过来了。”
老郑头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又见伍全神色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伍全一脸愁苦:“头儿,我想不通,人明明已经死了,五天了,躺在棺材裏不吃不喝,就算是活的也给饿死了吧,何况当时我还亲自摸过大伯的鼻息和脉搏,他真的死了,这怎么又能活过来呢?”
老郑头顿了片刻,道:“接着说。”
赶路无聊,几十人竖起耳朵听伍全讲话。
“家裏请了先生,算好了今早出门送葬的时间,定在卯时三刻。卯时二刻的时候给棺木上钉,第一颗钉子还没打下去,棺材板突然响起‘咚咚咚’的敲击声,把一家人吓了个够呛。我堂兄回过神来,说大伯可能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必须开棺瞧上一眼,我们几个子侄就合力把棺盖推开了。”
“盖子不掀还好,一掀,我大伯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对着大家伙儿咧嘴一笑!亲娘唉,我当时离得近,魂儿都要吓飞了!”
“头儿,你见过我大伯的,他是个老实人,根本不会有什么情绪写在脸上,这一笑,差点当场送走我!”
队伍裏的所有人都听得汗毛倒竖,又还想听,有人催促道:“快说快说,后来呢?”
伍全更愁了,闷闷地道:“后来大伯从棺材裏爬了出来,我们吓得在一边不敢吱声,只有我堂兄冲上去抱住他,哭到断气,大伯都没理他,把他推到一边,又在供臺上翻了东西,狂吃海喝起来。”
“我们一家人都不知道这算不算丧事变喜事,反正丧事肯定不能继续了,该请大夫请大夫,该做法事做法事,我左右无事,听说衙门裏有大案,就回队伍了。”
听罢,老郑头点了点头,对伍全道:“别多想,人死而覆活这种事,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也听过不少,话本儿上不也常写这些事情吗?你空了多关心一下大伯,邪乎是邪乎了些,总归是亲人。”
伍全心不在焉地应声:“嗯,头儿说得是。”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出事的这处。
早在出发前,老郑头已经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关陈无宁用的是衙门裏最结实笨重的铁囚车,又担心到了此地,这人可能再度发疯住下跳,因此不敢把人给放出来,只把拉囚车的马儿卸了,轮子也固定住,停在裂口边缘。
老郑头从队伍裏点了一个身手敏捷的手下,让他去裂口下方探探,其他人都在上面给他拉绳子。
绳子用了三根,由于这块地被烧了个精光,其中一根只好固定在囚车上作为支撑,一根春花镇的官兵攥在手上,另一根则由老苏带来帮忙的兄弟拉住。
准备就绪,老郑头惯常嘱咐几句,点名下去的官兵拍拍自己的胸膛道:“头儿放心,哪回需要攀爬的活计不是我佟壮壮做的,都好好的,这次也不例外!”
老郑头点点头,几十人开始放绳子,佟壮壮一步步往下探去。
陈无宁抬起了头,盯着那条飘满雾气的裂口,从昨天他见到这条大裂缝开始,不知怎的,整个人忽然就没劲了,生出一片迟钝的麻木。
一个牢狱,一辆牢车,就算精铁刚石造的,又怎能困住一名元神修士?
只是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动,甚至连思绪都封闭了。
这种麻木是身体本能发出的自救,但凡动一下,都会耗尽他最后的一丝气力。
陈无宁看着那名叫佟壮壮的官兵消失在裂口边缘,所有人拉着几条绳子,谨慎地往下放,时不时朝下喊一句“还好吗”,得到底下传来的回音后,又慢慢放出一截绳子。
陈无宁不禁想到,这人大概回不来了。
老郑头朝下探头,又喊了一句“还好吗,到底了吗?”
这回没有声音传上来了,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老郑头也慌了,正打算下令往回拉的时候,底下终于传来一句“还好”,大家松了口气,只有正在缓过气的陈无宁听清了其中细微的差别。
这点差别剎那间激荡起陈无宁的情绪,他停顿的思维开始翻江倒海一路狂奔,几乎迫不及待地飞转起来!
他肯定了鬼域就在此处,只是有人先于他,将鬼域一剑劈开了!
陈无宁的行动快于所想,他毫不犹豫地唤出无阻,一剑斩在了囚车上!
两厢硬碰硬,发出一声震颤的钝响,囚车剎那间支离破碎!
声响惊动了正在拉绳的官兵们,他们只看见一道人影蓦地到了眼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人影直直从裂口处跳了下去!
这一连串的事情几乎发生在一瞬间,老郑头大喊了一声“往上拉!”,错愕不已的官兵立即使出了浑身力气,直到佟壮壮的头顶出现在裂口边缘,所有人才长舒一口气!
没人关心爬上来的佟壮壮,纷纷趴在边缘处朝下看。陈无宁脚踩无阻,一落到底,底下的雾气更重,以他的目力也难以穿透,只好将灵流抹在双眼上仔细分辨。
地上的裂口长约二三裏地,但裂口底部只是裂口,随着落得越来越深,墻壁从软和的泥土慢慢变成了干凈坚硬的岩石。
陈无宁找了又找,空无一物,只好不断往下坠去。
裂口越来越窄,越往下,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陈无宁感受不到气流的变化,仿佛被困在死寂的天地之间,又好似被困在狭小的扁壳中央,既能无限遨游,又觉无法动弹。
他不放过任何一丁点蛛丝马迹,随手撕了一片布条刻了一道明火符,明火符被他打碎在空中,激起一片火星往下掉落。他趁着这点转瞬即逝的光亮掘地三尺,只是眼裏除了岩石还是岩石,连一片树叶都没有......
他的心裏突然升腾起一种强烈的直觉,郁夜一定还活着!如果郁夜死在这裏,哪怕化成了飞灰,他也绝对能感受到!
陈无宁闭上了眼,清空所有的思绪,将神识沈了下来。
人之所以往前走,无非是心裏还有期盼。吃喜欢的食物,穿漂亮的衣裳,去没去过的地方,见真心所爱的那人,享受未曾享受的一切,这些都是停不下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