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4
天光乍亮,陈无宁从睡梦中醒来。
昨晚睡得很好,醒来时,竟感到许久未有过的平静。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回的房间,身上还盖着薄毯,楞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还能是谁呢。
他去后厨打了一盆水,洗干凈了脸,又把发带松了,重新绑好。
丑院裏只有一面小镜子,还被乌雪泥带走了,他只好把脑袋探到水盆的上方,仔细看了看自个儿的模样。
感觉从小到大都差不多,没怎么变过。
做完这些,陈无宁来到小院,对着坐在桌旁的荀洄,毫无预兆地,笔直地跪了下去!
他从没跪过荀洄。
这个师父在他的人生中出现得莫名其妙,认得更是莫名其妙。荀洄从没吃过他的一口拜师茶,也没有将他带到列祖列宗的碑前训过话。
如若平时,徒弟这样一声不坑地下跪,荀洄定然要吓一跳,然后车轱辘一样问上好些话,譬如怎么啦,这是做什么,你莫吓师父之类。
而此时,荀洄只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他坚定地朝自己嗑了三个头。
他们各自都清楚,有些事,今日不得不了了。
荀洄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在想从何起头时,陈无宁率先开了口:“师父,你杀了我吧。”
荀洄想过千万种可能,比如他会问:我的身世到底有何秘密?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要收我为徒,却从不给我讲门派的事?
千万种设想,都敌不过那句“师父,你杀了我吧!”
荀洄的心绞痛起来,反问道:“为何?”
陈无宁十分坚定地回答:“我不想活了。我知道,师父一定有办法杀了我。”
荀洄终究没问出那句“你为何回来”,此刻已然明白了,他是回来送死的。
“我死之前,只有一个请求。”陈无宁抬头看向荀洄。
“你先起来。”荀洄本能地伸手扶他,又想到从他跪下的那刻,师徒情分也就跪断了。
虽然他嘴裏还喊着师父,也许只是经年的习惯而已,又有什么理由再去亲近,只好道:“起来再说。”
陈无宁从地上站起,像一根僵硬的柱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始终与荀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什么请求?”荀洄问道。
“告诉我一切,所有的一切。”陈无宁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无论师父做了什么,我都会依言去死,绝不伤害你。”
他与眼前的师父有过整整十五年的相处,那是一段漫长的平和时光,第一次被感动,第一次学会依赖,第一次见识到世界的神奇,都是和师父一起的,永远无法抹掉的过往。
所以陈无宁在回来的路上就提前原谅了他,无论今天听到什么,总归师徒情分一场,他能做到的,也只有原谅了。
“你,真的准备好了?”荀洄再次确认。
“嗯。”
陈无宁坚定答道。
荀洄从木桌旁站起身,他没看陈无宁,而是走到了小院的篱笆旁。
他的目光穿透竹林,穿透瞕目的一切,飞向遥远的远处,声音如潺潺流水,划过整整百年的时光。
“我本名不叫荀洄,我姓乌,叫乌山,浮山派的亲传弟子都姓乌。”
对于这事,陈无宁并不意外,在梦岛上,诸琅就曾问过他的师父是否名叫乌山,他当时就在心裏种下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
乌山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沈思片刻,理出了一个话头。
“大约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我只有十几岁,我的掌门师父,也就是你带回来的那具白骨本尊,乌云,当时正值风华正茂。”
“你如今已到了元神之境,当明白一个修士修到四五百岁时,正是最耀眼的时候。我那时虽然年少,但日日看着我的师父,心裏说不出的尊敬与爱戴。”
乌山讲得十分细致,仿佛要跟着回忆,再去触碰那一段不可言说的岁月。
“浮山派的事我没同你讲过,其实说起来也并不覆杂。”
“纵观整个修真史,唯二真正飞升成仙的两人,皆出自我派。开山祖师是一个,不过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别说外人了,就是往后过了几代的掌门也不清楚,我便更不大清楚。但第二个飞升成仙的,却是本派近几百年的弟子,也就是我的师伯,宿丛。”
听见这个并不常见的姓,陈无宁惊了一瞬,他听郁夜说起过自己有一个师祖伯,却并不知道姓甚名谁。
乌山转过头,直视着陈无宁的眼睛道:“还记得你在流泉镇查白骨案的时候,受了伤的事吗?”
“当时,雪泥哭着回来找我,身边还跟着一只人参草精灵。人参草兄妹我认识,他俩是我的一个老友,名叫古槐的树精的族人,他们在做什么事,古槐曾同我交待过。”
“因此见到人参草之后,我就明白了,你早已认识了上神之子,宿林。”
说到这裏,陈无宁避开了乌山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九年前,他从安城回了丑山,并没将一切见闻都告知乌山,那是什么原因呢?
他从前想不明白,总是以不想师父担心为由,欺骗自己。直至此时才发现,原来怀疑的种子早在心裏种下了,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乌山的时候。
“宿林的父亲,正是我的师伯,本派第二个飞升成仙的宿丛。”乌山郑重讲道。
陈无宁的思绪一下被打乱了,很想问点儿什么,乌山朝他摆摆手,似是自嘲般地道:“这些事太久远了,我讲得没头没尾,你将就着听。”
他再次负手走到篱笆边上,神色愈发沈重。
“关于师伯的事,我都是听掌门师父讲的。师父与师伯是同辈弟子,年岁也差不多,浮山派向来人丁不兴,他们那一辈只有他师兄弟两人,因此相处的时间颇多。”
“据师父讲道,师伯是一个性情奇特的人,他的奇特之处,并非性子孤僻冷傲,或是无法与他人好好相处,又或者有什么另类的喜好,而是他的道法理念,与大多修士完全不同。”
“至于哪裏不同,掌门师父只说,师伯身上,有种常人参悟不了的特质。他集中了人类本性裏最广义的善良,这种善良并非出自自律,或者自我追求,而是骨子裏生就带来的善良。”
“他善待所有的生命,甚至有些在我们看来,根本不能算作是生命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