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3
陈无宁在流泉镇落了脚。街上风貌依稀如旧，他却感觉不怎么熟悉了。
山旮旯小镇的生活十分闲散，路上的行人脚步也慢，不远处，刚开的包子笼飘出白面的香气。
他路过一个肉摊时，被老板热情叫住了：“公子，好久没见到你啦，怎么没来我家买肉了！”
陈无宁寻着声音看去，老板见他转身，笑得满面油光：“公子，今天卖的野猪肉，前两天刚从猎户家裏收的，味道那叫一个好，要不买些尝尝吧？”
他本打算直接回去见师父，不知为何却先飞到了流泉镇。看着面前眼熟的老板，陈无宁想起以前经常在他家买肉，有些无所适从的点点头。
老板喜笑颜开，吆喝了一声抑扬婉转的“好嘞”，随即手起刀落，划下一块肥瘦兼半的肉，一边处理，一边同陈无宁闲话：“公子不大约不晓得，猪身上最好的部分并非裏脊，而是雪花肉！”
“雪花肉纹路清晰，肉脂平衡，炒出来可香了！我教公子一个做法，炒肉前，先用盐和辣椒将肉腌上一会儿，再用红薯粉薄薄的抹一层，这样做，口感无比嫩滑！我家世代卖猪肉，家裏都是这样吃的，一般人我还不告诉咧——”
陈无宁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点点头，从怀裏摸出一块碎银递去。
老板笑着接过银子，叫住了他，说用不了这么多，干脆自顾自地在隔壁菜摊上捡了一堆菜塞进他手裏，招呼道：“公子，好吃一定再来啊！”
陈无宁盯着手裏的肉菜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去到酒铺，抱了一坛酒。
回到丑山的时候，天已擦黑。
西边本就冷，到了深冬，寒意更是浸骨。丑院外的竹林裏，竹叶掉了一地，铺了厚厚几层。
陈无宁抬手推开院门，木头做的门年久失修，整个门框都脱落了，无声倒在地上。
他不禁心想，师父这是多久没出门了，或者他根本就没用过门，院子篱笆低矮，跳进跳出也有可能。
陈无宁被自己奇怪的想象吓了一跳，随即踩着木门的“尸体”走进小院。
院裏同样铺着厚厚的竹叶，仿佛从他走后，这裏再没有打扫过。他打算先进厨房放好肉菜，又想着还是先找人罢。
这个破落院子根本没有厅堂，只有三间泥巴和枯草糊的卧室，说是卧室都昧良心，分明只是个四面墻壁的方盒子。
陈无宁心想，他居然在此处住了十几年，还从未嫌弃过，想来小师妹取的那一堆带“丑”字的名字竟十分贴切。
他先敲了敲师父的房门，没等到回应，只好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屋裏泛起一股阴冷的霉味，陈无宁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一眼，只见师父哪儿也没去，他就在房裏的床铺上，闭着眼睛打坐。
天黑透了，西方地界的深冬，夜色像一张密织的网，将世间万物套入其间。有风掠过，吹起一团竹叶，飘进了屋。
陈无宁拢起一团灵流当照明用，缓缓朝师父走去。
师父的修为虽然稀松，但如此近身，绝不可能发现不了。陈无宁见他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于是更加凑近了看。
师父的白发更多了，眼角往下耸拉着，看不见的岁月缓慢地在他面目间留下痕迹，与记忆中的他好像哪裏不一样了。
明明才过去半年。
陈无宁指尖的灵流变成一根细丝飘了出去，想借着这一点儿光亮唤醒师父。突然，他觉得哪裏不太对，并指往眼上一抹，看见了师父身上缠着的丝丝缕缕的黑雾。
那些黑雾与陈无宁的灵流搅在一起，灵流是白朦朦的光，将黑雾的形状清晰勾勒出来，时而聚作一团，时而四下分散。
灵流似乎想吞噬黑雾，忙活半天却无从下口，只得回到主人的指尖。
陈无宁剎时明白了，那是魔气，是还未成形的执怪的形迹！
有道是执怪一出，将死不死。陈无宁忽然觉得很想笑，师父他老人家，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
陈无宁已是元神之上的修为，放于整个修真界也可堪称道，但面对由本心生出的执怪，同样无能为力。
他嘆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许久没有做饭了，陈无宁有些生疏，对着案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一样样地忙活起来。
生火的时候，他蓦地想起了郁夜，那位少爷哪裏进过厨房，头回烧火，就把锅炸上了天，还弄得一鼻子的灰，活像个受了气的小怨妇。
这人浑身的纨绔气息，却总能牵动他的情绪，陈无宁心尖一暖，鼻头却酸了起来。
带着这样的酸气，他做好了一桌子菜。
以前他和师父，还有小师妹，都是在院裏的木桌上吃饭的，遇到落雨下雪的时候，就把木桌搬到廊下。
这个习惯他甚至带到了凡尘，带进了鲸山小院。
木桌许久没用了，陈无宁怕它像门一样就地倒下，在端菜上来前还仔细检查了四条桌腿儿，确定没问题，才将烧好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陈无宁又进到师父的房裏，直接用灵流从他的肩井穴探入内府，强行将人唤醒了。
荀洄睁开眼时，不知所措地楞了半晌，在见到面前站着的大徒弟时，更是怔住了，呢喃道：“无宁，你怎么回来了？”
陈无宁看向他的眼睛：“师父不盼着我回来么？”
荀洄没回答这句反问，偏过头，往他身后探了探：“你小师妹呢？”
“她很好，师父，先吃饭吧，待会儿我慢慢同你讲。”陈无宁背过身，往院子走去。
风灯因为陈无宁的回来重新亮起，他做好饭后，又一剑将院裏的竹叶全掀了出去。
荀洄走出房门，看见干凈整洁的院子和热腾腾的饭菜，先醒了醒神，再咽了咽口水，毫不吝啬地夸道：“还是大徒弟懂事，都会孝敬师父了。”
陈无宁给荀洄倒了酒，又给自己满了杯，在被训斥前先截住话头：“师父，我如今多大了？”
荀洄：“二十有五。”
陈无宁：“是，翻了年，我就二十六了，还不能喝酒吗？”
荀洄噎住了，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默许。
两人碰了杯，陈无宁给荀洄的碗裏夹了菜，催促道：“师父，快尝尝，这回的做法不一样，还是卖肉的老板告诉我的，说这是雪花肉，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荀洄迟迟不动筷，他何尝看不出大徒弟的异样，只道：“来，先陪师父喝上几口，再吃菜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