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6
山顶有块可供人坐的大石头,已被雪盖得只剩一个顶。乌山将石头搬开,露出裏面湿黑的泥土。
一条约小指大小的虫子冒出头来,它转了转同身子一样粗的头,额上那对凸出来的小眼睛滴溜几圈,似乎发现了美味,奋力拱起了脖子,如果它有脖子的话。
虫子立起身体,将自己从泥土裏拔了出来,好奇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它对乌山的气息不感兴趣,目光锁定在了陈无宁身上,一拱一拱地朝他爬去,身体在雪地上留下一条细细的纹路。
只是,它还没有尝到美味,又被一股大力按回了黑暗中!
成片的雪雪崩一样砸下,一个爽朗的声音剎时响起:“真是一出好戏呀!”
陈无宁一直盯着手裏的魂玉簪,乌山挪开石头后也在眺望远方,没人註意到雪地裏还藏着一个人。
这人突然炸了出来,并且一脚踩在了冬虫上,等他俩註意到这边的时候,魂玉正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抖落领口落进去的雪,冷得打了好几个寒战。
魂玉见陈无宁看了过来,笑容明快地招呼道:“小恩公,我们又见面啦!”
乌山正惊愕凭空出现的这人,陈无宁却没有废话,一个闪身近到魂玉身侧,提起他就要朝山下扔!
魂玉气得半死,当即喊道:“住手,我有话说!”
他悬在半空,找不到支撑点,四肢乱刨中补充道:“我真的有话说!”
“快说。”陈无宁相当不耐烦。
魂玉满是委屈地道:“小恩公,你先放我下来嘛,下来再说。”
陈无宁想了想,他死到临头,这样做又是何苦?遂将魂玉扔回了雪地上。
魂玉好似已经习惯了陈无宁的臭脾气,毫不在意地爬了起来,又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说道:“小恩公,我都听见了。”
陈无宁没接话。
魂玉不再嘻皮笑脸:“小恩公,你真的想死?”
陈无宁:“嗯。”
魂玉罕见地嘆了口气:“哎,你不想见他了么?”
“他......”陈无宁楞了一瞬,随即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把抓住魂玉的衣襟,逼问道,“他在哪裏!?”
几乎片刻间,乌山看到一股鲜活的生机爬上陈无宁的脸,只听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为、何、骗、我!”
魂玉被恐怖的大力抓得又要离地而起,吼道:“他同死了也没区别!”
陈无宁感觉像是从高高的云端落下,自由落体带来的失重感让他直想呕吐,咬碎了牙才道:“你说什么?!”
魂玉用力去掰他的手,再偷瞄了旁边的乌山一眼,无奈提醒道:“哎,小恩公,他又不会跑,你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情罢!”
陈无宁深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他的肺腔,他感觉四肢百骸顷刻间都被冻住了,铺天盖地的寒意反而让那根理智的浮木攀出了水面。
他可以放弃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郁夜。
自魂玉出现,乌山一句话都没说,也没问,只静静看着他俩。
陈无宁甩开魂玉,面朝乌山,再次跪了下去:“师父,对不起,我食言了。”
乌山还没说话,魂玉倒先看不惯了,走上前去,拼命将他往上拉:“小恩公,你怎么又跪了,普天之下,你不必跪任何人!”
陈无宁仍旧跪地不起,任凭魂玉怎么拽都不动,乌山淡淡地问:“他对你,很重要么?”
陈无宁:“是,比性命重要。”
“有一个办法。”
乌山嘆了口气,从手腕上取下掌门环,轻轻抚摸了一会儿,随即朝陈无宁递去,“这是本派掌门环,你收下,让我解脱罢。”
陈无宁摇摇头。
乌山:“你的请求我已然应允,我的请求,也请你应下。”
陈无宁还是摇头,然后看着乌山一头栽进了雪地裏......
魂玉从乌山的背后露出一颗脑袋,抱怨道:“我觉着你俩一时半会儿扯不完了,我把他敲晕了,小恩公有何打算?”
陈无宁无言以对。
魂玉嘆道:“人类就是很麻烦啊!”
乌山被陈无宁送回了丑院,魂玉说他下手没留情,你师父约摸要昏迷几天才能醒来。
做完这些,陈无宁立即问道:“郁夜在哪儿?”
知道他如今只在乎这一件事情了,魂玉无奈地耸耸肩:“同我去一个有人的地方罢。”
陈无宁片刻未歇,当即拉上魂玉飞往流泉镇。此时夜色已深,商贩大多都已闭门,街上亮着稀稀拉拉的灯笼,打更人的锣声在远处响起:“亥时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路上,一向大咧咧的魂玉一直都心不在焉,他偷听了乌山讲完这百年间发生的一切,也理顺了许多事。
那时的魂玉还是一块玉石枕心,面上裹着真丝软布,被刚满百天的小郁夜枕着。天泪从百岁金莲裏渡到陈无宁体内的短短一瞬,消散多年的味道瞬间有了着落。
魂玉拼命地吸啊吸,贪婪地吸啊吸,不小心将小郁夜的魂魄吸走了一部分,从此,不得不与这个人签下魂契。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陈无宁同郁夜在凡尘相遇了。
想来世事纠葛,大抵就是这个意思罢。
他一路感嘆着这段因由,陈无宁却以为郁夜是不是情况不妙,一颗心高高悬起,七上八下地荡秋千。
魂玉走得不紧不慢,陈无宁实在焦急,忍不住问道:“到有人的地方做什么?”
魂玉收了收心神:“小恩公,你刻两张隐身咒,给我一张。”
陈无宁当即照做。
两人隐身后,魂玉随意往路边一坐,瞌上眼的前一刻,再次确认道:“小恩公,你真的要见他?”
陈无宁:“废话!”
魂玉闭上了眼,就地打起坐来。他通身冒出一层浅白色的莹光,陈无宁知道那是灵流在凝聚。
随即,魂玉的额上渗出了汗,那层莹光渐渐变成了黑雾,似乎在从内府裏逼出什么东西来。
魂玉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陈无宁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这黑雾并非是魔修身上常见的浑浊气,而是带着一股强大的,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好像听见了无数的尖啸声朝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陈无宁剎时明白了,那是执怪的气息,不同于乌山体内刚催生不久的执怪,这一个是强大到无所不能的执怪!
魂玉脸色苍白,牙齿咯咯打着颤,拈花的手指也在颤抖,似乎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陈无宁反应过来,立即朝魂玉的眉心输送灵流,同时毫不客气地从他肩井穴探入内府。
只见魂玉的内府裏缭绕着浓重的黑雾,他自己的元神反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似乎恨不能隐藏起来!
黑雾上下翻涌,通过魂玉身上的大穴源源不断地逃离内府,一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与黑雾纠缠着,那根金线绕成一团,慢慢化成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那是郁夜的元神模样!
陈无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蓦地从魂玉的身体裏抽出灵流!
外放的黑雾聚拢在一起,魂玉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团黑雾与金线却始终没有割离,随即落地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是郁夜。
魂玉睁开眼,朝陈无宁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郁夜站在街上,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一只手摸向左脸,只觉毫无触感,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看上去很不高兴,抬起幽暗的眸子四处打量,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魂玉拉住了陈无宁,待郁夜走出一段距离,才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惊魂不定地道:“我先前用元神把他的魂魄封住了,有了肉身之后,只得把他的魂魄禁锢在内府裏,好险好险,差点把我的元神也搭进去!”
陈无宁无话可说,魂玉仍在拍着心口缓神,无奈道:“小恩公,你也看见了,他染上了执怪。”
“前段时间,我从本体裏醒来,才知道他竟然带我下了鬼域。鬼域裏发生了太多事,后边我再同你慢慢讲。反正最后,鬼域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口子,又有业火在烧,把我和郁夜的肉身都给烧没了。”
方才难受一场,魂玉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所以,小恩公,我没骗你吧,他现在的样子可不就是死了?”
“你知道他之前并没有修出元神,在那样的业火裏,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只是死前的最后一刻,他放任允许了执怪全面渗透进他的魂魄,执怪同他融合了,肉身湮灭时,魔气吞噬掉他四周的火光,一下帮他提到了元神之境!”
说到这裏,魂玉气得吡牙咧嘴,简直恨不得找个人揍上一顿。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的肉身也被业火烧干凈了,元神无依无靠,又痛又怕!你也知道我同郁夜立了魂契,一直以来都共用三魂七魄。”
“本来我想在他死的时候,把他的魂魄完整接收过来,反正他要死了,算做最后一件好事罢,但他竟然染上了执怪,他的魂魄我哪敢用!”
“怪就怪,我还是太善良了。”魂玉见缝插针地自夸一句,无奈道,“虽然吧,我不怎么爱管闲事,但也不能把这个已经修成实体的执怪放到人间去呀。情急之下,我只好把他已经同执怪融合了的魂魄强行接收过来,一起封进了我的元神。”
“我和郁夜年年割魂,他的魂魄于我而言,也是元神的一部分,要不是有这个原因,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直到现在,魂玉还想惨叫,活了千百万年,他还从未有过那种恐惧,执怪入侵的恐惧就连世上最恐怖的酷刑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