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5
陈无宁有预感,这个办法裏,他大概要出场了。
果不其然,乌山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对不起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接着讲道:“西南交界处,有一个藏在森林裏的湖泊,名曰沧泊湖。那裏山林成片,一望无际,官道和小路都绕开了这片森林,因此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地方。出门游历前,我在门派的书库裏看过些奇事话本,裏面提到了这个湖。”
“当时我整个人处于绝望和无助中,完全分不清现实和传说了,竟然真的找了过去。”
“更没想到的是,那裏真的有个湖。如此天然的秘境被搅扰,湖边一颗槐树精显了形,正是我方才提过的古槐。”
“他很老了,老得连睁眼都费劲,但他认出了我手裏抱着的孩子。”
“宿林是上神之子,他的父亲是飞升神,母亲是神女,即便还是一个幼态婴儿,与身俱来的仙光也能照亮这世上最黑的地方。古槐作为一个几千岁的树精,自然感受到了他身上蕴藏的仙力。”
“古槐助我结了一个空气泡,将宿林锁进泡裏,沈进湖底。”
“我当时一如惊弓之鸟,生怕杀手追来此处,不敢在沧泊湖多待片刻,安顿好宿林之后就走了,带着百岁金莲一起走了。”
“我从神女留给我的话裏早想明白,杀手要的,正是百岁金莲,那是飞升的秘密,是天宫的秘密,会引来整个修真界的觊觎,因此,我不得不将宿林和百岁金莲分开,也是为了保护他。”
“不能再让神陨落在人间了,如若上天发怒,降下天罚,全体苍生必然遭殃。”
他讲到这裏,深深看了陈无宁一眼。
陈无宁想起以前看过的诸如《百年乱象》这类的史书,接道:“可上天还是降了惩罚。”
乌山点点头:“是,我离开沧泊湖之后,人间便大乱了。地震、山洪、海啸、火山,还有暴风雨雪层出不穷,自然灾害致使人间的生活完全乱了,无论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死人,成片的死人,冻死的、饿死的、累死的人太多,就连动物都被吃得没剩几只,整整乱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我四处逃命,每到一个新地方安顿一些时日,杀手就又追来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已习惯,人也变得麻木。”
“可是,百岁金莲在慢慢枯萎,它只能维持一百年。最后那几年裏,金莲隔些时日便掉下几片花瓣,我看着它越来越小,一边疲于奔命,一边也越来越慌。”
“直到有一天,被追杀的途中,我无意间到了钟灵镇。”
听见这个遥远又熟悉的地名,陈无宁的心忽的绷紧了。
乌山讲述的声音一直很低,他几乎想靠近些听,可又被某种无形的阻隔禁锢在原地,只有指尖微颤抖着。
乌山没敢看他,也许是站久了,他坐了下来,继续讲道:“钟灵镇与别的小镇不同,街上竟然还有很多商贩在做生意。我走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事,一眼便知晓了,这处算是人间还比较幸运的地方,自然灾害不多。”
“可我没时间仔细看了,身后的杀手越来越近,更可怕的是,金莲又掉了一片叶子,只剩下最后一层。”
“情急之下,我躲进了一座宅子裏,后来我才知道,那座宅子的主人,姓陈。”
时光的影像缓缓拉长,时间如洪水般迅速倒流,随着他的讲述,陈无宁仿佛看见了儿时,在那座清冷的陈宅裏,他度过的十年时光。
“我刚躲进陈宅,就看见一院子的人忙着什么,有端水盆毛巾的,有给人引路的,还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一间屋子的廊下来回踱步。”
“那男人面前的屋裏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我从角落闪到窗后,看见屋裏躺着一个大肚女人,正在生孩子。”
陈无宁捏紧了拳头。
“从金莲开始掉花瓣那天,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除了百岁金莲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的载体,能够接纳金莲包裹着的飞升的秘密。”
“那时,我已经察觉到杀手的气息直朝陈宅而来,情急之下,我蹿进了屋子,将屋裏忙活的丫头老妇一掌拍晕,然后站到了女人的床前。”
“瞧着面前因为生产而十分痛苦的女人,我几乎没有犹豫,打开了金莲花。”
乌山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怪异,时至今日,他也没能理解看见的是什么。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那个飞升的秘密,或许是一件法宝,或许是一团仙光,亦或一颗金丹,甚至是一只神兽都有可能。
“百岁金莲裏装着的,是一滴眼泪。”乌山仿佛回到了当时,缓声叙道,“我从不曾猜到过,飞升的秘密,竟然是一滴泪。”
“看到它的那一刻,我听见大悲歌从亘古传来,那是为所有生灵唱响的悲悯,是无情大道催生出的一星点纯善与生机,化作了一滴天泪。”
“可是,当时的我根本没时间多想,我用灵流,将这滴天泪推进了女子的肚裏。”
陈无宁瞬间瞪大了眼,乌山终于直视他道:“女人肚裏的孩子,就是你,无宁。”
一切的一切都得到解释,乌山没有停下,似乎要把这段隐秘角落裏发生的故事分毫毕现的摊开,剖析,甚至再一次审视。
“那时我想着,你还没被生下来,在自然的意义上,并不能算作一个生命,或许飞升的秘密不会拒绝你。”
是了,自然意义定义的生命,要么从母亲的产道裏拼命挤出,感受世界给予新生命的第一重压力,要么从母亲的肚皮裏破出,以一个生命的消亡,作为另一个生命的起点。
他的母亲是人,他方能为人。
陈无宁矛盾了,他以非人的形式接纳了天泪,又以人的形式出生,那么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呢?
乌山缓缓道:“我猜对了,也做到了,看见天泪隐了下去,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进了你的身体裏。我没再耽搁片刻,迅速逃离了你家,再次上路。”
陈无宁闭了闭眼,再无话可说。
“之后,我便好过了许多。没有责任在身,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提防一切,只是仍然不敢回去浮山。又过了十来年,追我的杀手好像也累了,不再跟得那样紧,我便想起了你。”
陈无宁咬牙道:“我十岁那年,你来了陈宅。你当时并非来收我为徒的,而是来杀我,取回天泪的,对吗?”
“是。”乌山没有隐瞒,坦言道,“这十年间,我无数次想过,甚至期盼过,你是一个心术不正的孩子,那样,我就有理由随时杀了你。”
乌山嘆息一声:“其实,这都只是自我欺骗罢了。天泪能够融在你的身体裏,你本身就是有飞升潜质的人,或许和宿丛师伯是一类人。”
“在去你家之前,我在镇上打听过,你的母亲死于生产那天,你的父亲也死于你六岁之时,你被全镇的人当作怪物,集体孤立,过得很不好,我甚至都不敢去见你。”
“可又能怎样呢?我还是进了陈宅,还是带走了你。只是我的期盼全落了空,你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那么小的年纪就给自己装上了厚厚的盔甲,那样聪慧早熟,惹人怜爱。”
“如果我说,见到你的时候,我后悔了,你信吗?”乌山朝着陈无宁看去,“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无宁。”
“师父对不起你。”
“你本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相爱的父母,不愁吃穿的家世,你自身也很优秀,难得的人中龙凤。”
“是我,毁了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