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同部分无辜丧命的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各处,几十个战死的掌门和大能的元神早已随风飘散。
小雪慢慢下成了大雪,冲淡了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与鬼域第一次公开大战,修真界以死伤过半的代价,惨胜。
郁慎和江浸月活了下来,两人伤上加伤,一夜之间都白了头。
即便如此,他俩还得不到休息,附近镇上,青要派道观中的弟子依次来报,魔修途经周边城镇,无恶不作,百姓死伤无数。
有幸活下来的人也顾不上别的了,甚至连哭一哭同门道友的力气也没有了,直接坐在了雪地上休整。
陈无宁因有宿林挺着重伤施以援手,一边受伤一边治疗,倒成了这场杀戮中伤势较轻的一个。
没人再去管郁夜,这些精通魂魄之道,已经死过一次,根本不惧生死的鬼修,一个比一个难杀。尽管郁夜也是鬼修,但刚才要不是他一力担了多半,修真界说不定全都得交待在这裏。
陈无宁坐在墻根下,微闭着眼,不忘问身边的郁夜:“还好么?”
他挨了无数鬼爪,衣袍已经被撕成摇摇欲坠的流苏,露出来的白色中衣上全是血,可把郁夜心疼坏了:“我没事,我送你去院裏休息。”
不等陈无宁拒绝,郁夜直接将人抱起,大大方方走进青要派的大门,把不小心看见这一幕的修士惊得目瞪口呆。
陈无宁挣扎着要下来,郁夜将他牢牢箍在怀裏,陈无宁一阵闹腾后,忽的反应过来,疑惑道:“你能碰着我了?”
郁夜苦笑道:“做梦呢。”
陈无宁这才发现他只是像靠在郁夜的怀裏,身体重迭的部分嵌进了郁夜的元神虚影,而他整个人都是被魔气托着的。
郁夜挑了一处就近的院子,一边走,一边幽幽地道:“外面那么多的修士尸体,反正断气不久,又在雪裏冻着,还算新鲜。我都不想挑了,直接借来用用可行。”
陈无宁明知他只是嘴上说说,干脆应道:“好啊。”
郁夜沈下脸:“丑的,你不嫌弃?”
陈无宁:“嫌什么,我从不以貌取人。”
郁夜思索一瞬:“骗鬼呢,你忘了说过的话么。”
陈无宁:“我说过什么。”
郁夜:“你说,只喜欢我长得好。”
陈无宁:“是啊,可这不是没办法。”
郁夜愤愤道:“不,我成天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同你相处,时间久了,你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陈无宁在汹涌的疲惫裏弯了弯眼:“你傻不傻?”
郁夜认真道:“要不,我想个法子把这些尸体冻挺了,然后每天变个模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你该不会瞧上谁吧。”
陈无宁简直哭笑不得,逗他道:“嘿嘿,那敢情好。元神是你,壳子不重样,还能时时保持新鲜感,不错不错。”
郁夜没想到竟然给他提供了一个花心的新思路,愤然拒绝:“你敢!”
没等陈无宁继续玩笑,郁夜已经将他放在了小榻上,陈无宁躺上去就闭了眼,进入梦乡前,还不忘迷迷糊糊地嘱咐:“冷静,郁夜……”
郁夜在桌边坐了下来,元神虚影调实了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幽幽嘆息一声。
眼下的麻烦实在太多,即使他没替人间的安危操着闲心,可执怪与魂魄每时每刻都在纠缠,他这个冒牌鬼主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出乎郁夜的意料,执怪自从侵入他魂魄以来,至今还未显露出某种目的。
刚出鬼域的时候,他一时分不清对身体的汹涌渴望到底是他本身所求,还是执怪所想的。尽管仍然渴望肉身,但这种欲念似乎能被意念强行压制了。
方才清理鬼修的时候,执怪依然没有作乱,看来对于鬼域,亦或是修真界,执怪并没有很关心。
执怪要的,究竟是什么?
郁夜的心裏一瞬间涌起密密麻麻的恐惧,短时间内,他已经经历过几次死亡,明白了死不可怕,未知却是最致命。
他走向床边,盯着眼前沈睡的人,很想摸摸他的脸。
“冷静,郁夜……”在睡梦中,陈无宁还在呢喃。
三天后,江浸月和郁慎能勉强站起来理事了。
看脸的话,他两人依然年轻,依然是修真界最拿得出手的门面担当,但头上的发却再也青不回来。
江浸月伤得更重,已经持起了拐杖。他将活下来的修士召集到一起,挨个清点门派以及剩余的修士。
对于那些已经死去的修士,江浸月建议,有同门活下来的,想将遗体带回的,可自行离去。对于那些无人生还的门派,青要派会在后山,为他们立一座千人碑。
被宿林带到青要派,又在此战中侥幸活下来的老百姓不多,他们遭受的冲击太大,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仙人和鬼怪,但为了报恩,主动提出能为建造千人碑出份力气,其中甚至还有一个职业对口的石刻匠人。
遗体下葬那天,活下来的修士很多都哭了。
江浸月同郁慎站在矮山顶,倾听着这世间无解的悲苦。
风大,江浸月咳了几声,没头没尾地道:“东海梦岛,修真界死了小部分。”
郁慎看起来丝毫不同情这些人:“为一已私利上门送死的,不算冤枉。”
江浸月笑了笑,知道郁慎心思直,不想同他起争执:“这次鬼域之战,又死了一半,这回的一半不一样,算是重伤了我界。”
郁慎:“仙门集会停办百年,各个门派都带了弟子前来,或想弟子们开开眼界,又或者与其他道友混个脸熟,以后好往来,都是十分正常的打算。依照旧例,这回带的几乎都是后辈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许多人命绝于此,实在可嘆。”
江浸月自嘲道:“或许是我犯了大错。”
“重启仙门集会不是你的错,”郁慎并不同意他的说法,“谁也没料到鬼域会出事。”
各自沈默了一会儿,郁慎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江浸月浅浅笑笑:“老友,我还需要打算吗?就算别人不知道,你最该明白,我的寿数将尽了。与其问我有何打算,不如问问你自己。”
他本来以为郁慎会说没有打算,或者直白表明想同鬼域划清界线。郁慎却道:“我离死也不远了,这是我们命定的结局。”
江浸月看了看他:“或许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罢。”
郁慎想起他俩之前的交谈,毫不避讳地道:“你不是不信命么?”
江浸月笑了笑,不再看郁慎,而是望向山脚下,正在下葬筑碑的那群人影,沈声道:“青要派早被踢出了局,茍延残喘的百年间,我不断问自己,为何是青要派?为何不是别的门派?事到如今才看明白,任谁都逃不开枯荣轮回的魔咒。”
他话锋一转,道:“郁慎,你说你也会死,可是你在死前,已经为浑夕派打算好一切了。你后继有人,门派的传承不会断送在你手上,就算死了也完满,算得上寿终正寝。”
“我呢,又当如何?青要派后继无人,长老死光了,大弟子们死的死,老的老,根本没几年活头,比我还不中用,只剩些端茶倒水的小道童。我青要派的掌门印,又该传给谁?”
郁慎越听越不对劲,心裏一咯噔,只听江浸月冷声道:“所以,我不得不抵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