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集会8
在凡尘,人长大了,理所当然要成亲,不想成亲的,甚至会被看作异类。
修真界不同,大道主张顺其自然,主修一个随性自在,没谁闲得去逼迫谁。
也有个别奇葩的,比如庄渺,按头庄苼成亲生子,不惜下药下咒。再比如郁慎和姜觅尔,年经轻轻就结成道侣,还生下一双儿子。
但这毕竟是少数,大多修士穷极一生,追寻的惟有飞升。
结道侣说简单也简单,双方看对了眼,话也出口了,从此携手行遍九洲。想覆杂当然也能覆杂,按人间嫁娶流程走一套,三书六礼,一纸婚书,大摆婚宴,洞花花烛……
郁夜一朝得偿所愿,颅内万马奔腾,沈浸在吞天燎原的幻想裏,竟然纠结起这些细碎的流程来。
陈无宁见他发呆,上手捏了捏他的脸,有些惊讶于这具木头身体的真实感,不禁嘆道:“还可以啊。”
郁夜回了神,调动起还在适应的四肢,缓缓走到瑶池边,低头看了看水中的倒影。
眼睛、鼻子、耳朵、嘴、下巴……和从前的他一模一样。
只是他心裏清楚,这个身体是空的,没有五臟六腑,没有血,更没有温度。
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的好心情,即使现下结道侣不太现实,但从此有了名份,他的那颗被业火吞噬的心好像又长出来了,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陈无宁那裏。
郁夜转头道:“走,去找乌雪泥。”
陈无宁没懂为何话题突然转到了小师妹身上,疑惑道:“你怎么比我还急?”
郁夜:“我就急,反正这边有宿林看着,不碍事,我俩速去速回。”
陈无宁想了想,还未说话,就听郁夜补充道:“不过有个事,我得纠正一下,那是聘礼,不是嫁妆。”
“噗。”陈无宁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
郁夜并不认为哪儿好笑,认真道:“嗯?”
陈无宁唤出无阻,御剑时还捧着肚皮乐个不停,但又不敢放肆大笑,生怕惊扰了鲸山的雪。
冬日的肃杀潜伏于身下,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山,两道残影疾掠峰顶。在一片冰天雪地裏,郁夜终于捡回完整的脑子,在后边喊道:“餵,别的可以商量,这个不行,我也是有人权的……”
陈无宁没理他,找了一个僻静处落地。
再踏上安城的街,两人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东门铁器街,这裏仍旧充斥着粗犷野蛮的冷兵器气息,沸腾的铁水也融化不了铁匠呼出的白气,挂在架上的兵戈铁刃稍稍碰撞,像风铃声那般清脆。
孟老的铁器铺前,陈无宁抬手叩门,过了片刻,却无人回应。
他只好试着推门,“吱哑”一声,门自行打开了。
前厅光线偏暗,往右是暗道连接的兵器室,往前则是一个四方庭院。陈无宁刚进门,便闻见了线香的味道。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点香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那时候太小了,他跪坐在烧纸的火盆前,线香的味道飘满整个陈宅,呛得他直咳。
也是因为太小,照理应当记不得了,此时却一下分辨出这种味道。
庭院裏立着一个坟包,土的颜色很新,像刚翻出来的。坟前没有墓碑,却插着三根还未燃尽的线香。
郁夜蹲了下来,研究片刻,道:“香未燃尽,脚印也在,人还没走远。”
陈无宁“嗯”了一声。
一缕魔气钻进坟包探了探,郁夜道:“是孟老,我们离开安城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算得上高寿。”
两人对着坟包行了晚辈礼,一起离开了铁器铺。
安城毕竟是皇城,街上行人很多,人山人海裏可不好找人。想到贺暮云是朝廷官员,陈无宁打算直接去西门。
到西门地界时,天已经黑了,各个府宅与商铺前皆挂上了灯笼,他俩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贺府。
开门的是贺府的房门小厮,他看了两人一眼,见是生面孔,照例问询:“您二位找谁?”
陈无宁:“贺暮云贺大人。”
小厮见他们说出主人的名讳,戒心收了些:“哟,真是不巧,主人他不在。”
陈无宁:“可知贺大人在哪儿?”
小厮:“主人离家十多天了,大约外出办公务,经常的事儿。”
陈无宁想了想,贺暮云任职长风院,长风院是朝廷设置的同仙门互通的平臺,与人间大大小小的道观都有官方联系。
修真界再次启动仙门集会的事,他肯定知道。
半年前东海一别,贺暮云已经看出了乌雪泥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女儿。修真界重启盛会,因公,他有理由去。因私,他更有理由去。
既然找到了女儿,他一定会带着女儿回安城见江思宜,可方才在孟老的铁器铺并没有见着人。
理清这些,陈无宁问道:“请教,江姑娘是否住在府上?”
“什么江姑娘?不认识。”小厮摸摸头,见门外两人知书达礼,不像是居心叵测之徒,遂道,“公子若有急事,可留下书信,主人回来后我定转交。”
见问不出什么了,陈无宁道了谢,只说不用,同郁夜一起离开贺府。
这下不知道去哪儿找人了,郁夜问道:“下一步如何打算?”
陈无宁没来得及回话,就见街上正在行驶的几辆马车突然提了速。紧接着,许多马车一窝蜂涌向这条街,又四散着朝各个方向奔去!
西门住的大多都是朝廷官员,在这边开店营生的老板直觉敏锐,见势不对,立马手忙脚乱地收摊闭门。
陈无宁同郁夜对视一眼,赶紧朝人多的地方跑去。
出了西门,街上的无数百姓都在狂奔,陈无宁随机抓了一个,问道:“出什么事了?”
被他抓住的男人连连摆手:“不知道啊,看大家都在跑,我就跟着跑了。”
陈无宁只好放开他,又抓了一个问:“出什么事了?”
男人一脸惊恐:“六方街那边,一个赌坊死人了!”
陈无宁:“你看见的?”
男人慌乱摆手:“不关我事啊,听别人说的,别的就不知道了,大侠求饶!”
陈无宁逼问道:“六方街在哪儿?”
男人指了方向,陈无宁放开他,同郁夜一起朝那处赶去。
离六方街越近,街上跑的人越疯狂。许多老弱病残被撞在地上,又被疯跑的路人踩踏,哭喊声不止。
他俩不得不一边跑,一边顺手救人,赶到六方街的时候,那裏的闲杂人等已经清空了。不乏有胆大的隔得老远在相邻街口围观,一些这边的住户开了窗缝,躲在屋裏鬼鬼祟祟地看热闹。
六方街路口对峙着两队人,一队手上提着大刀铁棒,皆是一副悍不畏死的神色,约百来人。
另一队,只有一个女人。
他俩挤到围观人群的前边,郁夜扫了一眼那自成一队的女人,低声道:“熟悉的魔气味道,是鬼修。”
大队人马那方站出一个领头的独臂男人,他甩给旁边小弟一个眼神,小弟会意,立即从拖着的黑布袋裏掏出了几样东西,扔在地上。
“啊——”他俩身后围观的人群集体尖叫了一声,地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两只血淋淋的还连着筋和肌肉的断手!
独臂男人神色阴鸷:“你敢在我的赌坊杀人?!”
鬼修抄起手臂,很无所谓地道:“他输了,难道不该杀?”
独臂男人道:“赌有赌的规矩!谋财可以,害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