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和岭
南方水汽重,烟障浓,又因日照充足,不消片刻,烟啊雾啊就都散了,露出蓝到发指的天。
云层深处,数道疾风残影掠过。
若非带着庄苼这个累赘飞不快,他们一行说不定还能赶上最早到达青丘派的那一批修士。
郁夜耍无赖,非要同陈无宁一起挤在无阻上,所幸如今的无阻好似经历了一番大彻大悲的洗礼,已经达到别无所求,剑生圆满的境界,脾气好了很多,不然非得摆尾抗议。
陈无宁感觉一双手从背后环上了自己的腰,那人胆大包天,连下巴也搁上了他肩头,呼出的气却是凉的。
“做什么?”
郁夜低声道:“你真好闻。”
陈无宁耳尖泛起薄红,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站在木枝上的宿林。
郁夜不大乐意地嘟囔:“看他做什么?”
“树要皮,人要脸,你要点儿脸罢。”陈无宁无奈。
自打前几天答应郁夜结道侣以来,他就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番何为恬不知耻:“脸这种玩意儿,谁爱要谁要呗,反正我不要,还是吃到嘴裏的更实惠。”
说着,他又在陈无宁的颈间蹭了蹭,甚至想一口咬上去。
陈无宁发痒,一肘子拄在他腰间,郁夜闷哼一声,仍不松手,颇有些发愁地嘆道:“这些破事儿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我真是一刻都不想等了。”
“等什么?”陈无宁嘴角抽了抽。
“成亲啊——”他终于舍得站直了,手仍环在陈无宁腰间,将人牢牢箍在怀裏,“我恨不能现在就成亲,叫整个人间都知道你是我的。不,不止人间,还有天上的那些神仙老儿,然后把你藏起来,从此再没人敢看你一眼……”
听他越说越离谱,陈无宁终于受不了了,强行从他怀裏挣脱,召出踏歌,自己飞到一边儿去了……
“餵,你什么意思——”郁夜在后面狂追不舍,吡牙咧嘴道,“踏歌,搞清楚谁是你主人,给我把他绑过来!”
宿林的眼角抽了抽,攀在他口袋裏的神花探出叶片,看了看上方的下巴,问道:“主人,陈公子和郁公子要成亲啊?”
因为见识过庄苼成亲的盛况,神花对这种事相当不看好:“民间成亲,就是被一群人围着当热闹看,有什么好的。”
宿林:“你不懂。”
神花:“主人,你懂?”
宿林:“……”
神花看向旁边木笼裏的庄苼,如今的庄苼时而疯癫,时而呆傻,她想自己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闭了一会儿嘴,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主人,你的事了结之后,要回天宫么?”
“嗯。”
“那他怎么办?”神花的叶片朝庄苼的方向点了点。
“抹掉记忆,替换记忆,甚至植入一段莫须有的记忆,真要做的话,其实不难。”
神花若有所思。
宿林:“若是这样,人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不像在回答神花,倒像是自言自语。
深入尘世越久,宿林愈发觉得看不透了。爱恨、欣喜、失落、后悔、贪婪、豁达、落魄、绝望、呆滞、伤感……
人性覆杂到笔墨写不尽,言语道不完。
做人何其难,那么做神仙呢?
天宫裏的神仙,都如同自己一般吗?
庄苼突然狠狠摇晃起木笼,高空中酷寒无比,他冻得嘴唇青紫,不停哆嗦,终于忍不住喊叫起来。
“啊,冷,冷冷冷,呜呜——”
庄苼掰不动木笼,只好上嘴去咬,口水滴滴嗒嗒地流下,他本能地抬手擦掉,见咬也咬不动,又上脚踢。
有那么一瞬,宿林觉得他很可怜。
距离青丘派越近,那面金光巨幕越发壮丽,上至苍穹,下接碧落,好似贯穿整片天际。
穿梭其中的火红烟霞终于露出了形迹。
宿林沈声道:“是九霄火凤,落地了。”
陈无宁不解:“看着还有一段距离,走路恐怕得走好久。”
宿林:“九霄火凤乃上古神兽,搅了她跳舞会被啄的,至死方……”
他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灵流毫无预兆地袭来,四周云朵被这股力量蓦地推向远处,伴随一声惨绝人寰的“啊——”,宿林以极快的速度在众人身前挡上了几张大叶片!
灵流蹿向四面八方,不断有修士从天上坠落,单陈无宁看见的就有十几个。
他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躲在叶片后问宿林道:“怎么回事?”
宿林:“元神自爆。”
陈无宁皱了眉,宿林再次道:“落地。”
九霄火凤在光幕裏引颈长啸,百兽听见尖鸣,纷纷给予回应。大地唱响森林之歌,火凤的长尾扫过天际,烈火一般血红。
一道白影从光幕裏极速下坠,陈无宁将灵流抹于眼上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没有活气的死人了。死人身着素凈长袍,挽着利落发髻,他双手蒙眼,指缝间渗出的血还没来得及凝固,滴滴坠落,将那血红的天染得更红了!
他们一行落到地面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修士修成元神何其不易,这位大能恐怕怎样也想不到,他竟是因为搅到一只鸟儿跳舞,落了个双眼被啄,不得已自爆元神的下场!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话语声,有人挂在树上闷声嘶吼,有人掉在地上,或痛苦蜷缩,或一动不动。还有人运气实在不好,砸在坚硬的石头上,血花四溅,不知道有没有断气。
眼前还有一张巨大的丝网,上面挤满了人。
被压在最底下的人闷声咆哮道:“起开!我要死了,肋骨断了……”
无奈压在他身上的那一堆人还没回神,俱在网上左右翻滚东张西望,底下的人破口大骂:“狗东西啊,你们是猪啊这么重,快起来,压死我了!”
见状,陈无宁觉得有些好笑,上前将他们一个个拎了出来。
方才被压的那人终于得了解脱,人是爬起来了,却直不起腰。他单手撑住肋腹,另一只手掐了一个诀,收起大网,朝陈无宁道了声谢。
那人一边言谢,一边摸身上错位的肋骨,疼得吡牙咧嘴,不断嘶嘶。
这群人穿着制式一致的长袍,瞧着应该是同门。没受伤的小修们先是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彼此间争吵几句,随即又一哄而上,七嘴八舌地说话。
“师兄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你的嘴好像歪了。”
“哪个王八蛋连灵流都管不住,亏他还能修出这样的本事,我呸!”
“幸好师兄法力无边,不然我们就得摔成爆汤小笼包了。”
陈无宁算是看出来了,这门派恐怕修的缺心眼儿道,一个两个都没长心。
那位被众人唤作师兄的男子歪着嘴喝了药水,又拢了一团灵流覆在肋腹处,脸色这才没那么难看。
他推开仍在叽叽喳喳的小修们,走到陈无宁跟前,有些尴尬地打招呼:“道友,见笑了。”
陈无宁摆摆手,示意无妨,应道:“如何称呼?”
“在下姓单,单轻羽,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姓陈,小字风禾。”陈无宁捡起以前胡乱编的假名儿应付。
单轻羽扫了眼陈无宁这一行,虽然个个看起来都很年轻,但修真界岂以相貌论寿数,据说青要派的江掌门都好几百岁了,看上去还跟个小白脸一样。
况且这群人能毫发无伤地躲过方才那阵灵流,估计俱是不容小觑的修士。
再瞧着陈无宁环视四周,不经意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实力带来的云淡风轻之感,猜测他应该是元神以上的大能。
单轻羽琢磨着,感觉这是一条粗壮的大腿,必须狠狠抱上去,于是捏起一张十分献媚的笑脸,道:“陈前辈……”
“咳咳。”一旁的郁夜被这个称谓惊呆了,仔细在单轻羽的脸上搜刮一番,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乱喊什么呢,他看起来年纪很大吗?看你面貌,怕是能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