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字还未出口,陈无宁截断道:“我说少爷,你可消停些吧。”
他恨不能把郁夜的嘴给堵上,对于前辈这个称呼他并无不适,反正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位是……”单轻羽吓了一跳。
“别理他,你们是去青丘派么?”陈无宁问。
单轻羽“嗯”了一声。
“你的师弟师妹……”陈无宁本想说看上去几乎没什么修为,想到这样不大礼貌,遂换了种说法,“都很小啊。”
不料单轻羽竟楞了一瞬,眉眼垂落下去:“陈前辈定然知晓,前段时间,青要派举办仙门集会,我家掌门师父带着我派的几个师兄前去,可惜…都死光了。现在门派裏就我最年长,余下的,皆是入门不久的小弟子。”
陈无宁不知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竟勾到别人痛处,只好道:“抱歉。”
“前辈不必这样说,要怪只怪那群魔修......”单轻羽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浑夕派。”
郁夜本就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又听他竟然怪罪到自家门派的头上,不由恼怒:“关浑夕派什么事!”
单轻羽本不想得罪这一行人,见这位公子总给自己脸色瞧,不由得松了松抱大腿的手,回嘴道:“浑夕派掌门郁慎,隐瞒鬼域的事几百年,若他早点儿告知修真界,联同别的大能们一起加固鬼域封印,防患于未然,哪儿还有今天的事。”
“再说了,他若实在要面子,不想家丑外扬也能理解,那就多用点儿心啊,看不好鬼域大门,让恶鬼出世害了这么多人,如今不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哪个好过了,桩桩件件,难道他郁掌门做得很好,不必担一点责任?”
“你!”郁夜怒极,一时词穷,竟想不到话来反驳。
单轻羽一迭声控诉完,不由得带上些哭腔:“他们这些大仙门根基深厚,大不了重头再来,就算背后被人戳几句又怎样,我怎么就不能说几句了?我们这些毫不起眼的小门小派,就该被扔在这茫茫世道上么?”
说完,他那群叽哇不停的师弟师妹纷纷朝这边看来,一个小弟子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喃喃道:“师兄师兄,你不要难过了。”
陈无宁嘆息一声,把暴怒的郁夜拦在身后,对单轻羽道:“如今人间大乱,你们该在门派裏好好清修的,来青丘派做什么?”
“我能怎么办?修真界签下见魔必诛的契约,我们真能躲起来好好清修吗?”单轻羽粗鲁地抹下眼睛,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金光巨幕,“听闻南边有大能飞升,仙气满溢,我便想着,带师弟师妹们来这处寻找机缘。”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羞耻,却没有戒心地全盘托出:“除了这个,还看看我们能不能入得了青丘派掌门的眼,求得他庇佦一二。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并入青丘派的话,我也算尽到了做人师兄的责任。”
陈无宁扫了一眼四周:“那这些修士……”
单轻羽很会察颜观色,尽管心绪起伏,见问,立即接话道:“与我派交好的其它几个小仙门,还有一些散修道友都来了,大约同我想到了一处。”
陈无宁点点头:“你们人多,帮忙收拾一下。”
单轻羽心下了然,恭敬地答了句“是”,指挥起师弟师妹们救人。
陈无宁也没走,拍了拍郁夜的肩膀,开始救治周围那些摔得七零八落的修士。偶尔和单轻羽碰到,忍不住指点他:“到了此处,别再御物飞行了,一切小心行事。”
单轻羽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阵灵流冲击……”
陈无宁纠正道:“是元神自爆。”
“啊——”单轻羽起了一层白毛汗,“哪位大能想不开,要自爆元神啊?”
陈无宁掠至树顶,拎起一名被树枝贯穿大腿,已经昏迷的修士落回地面,指了指头顶:“天上那只凤凰脾气不好,别招惹她。”
他们挨个将周围还有进气儿的修士都救下了,摔死的也捡到一处,宿林的身体并未完全恢覆,疗愈不过来,忙得额头出了汗。
神花神篱两兄妹只好从本体裏出来,用自己的根须替主人分担一部分压力。
单轻羽一边摆弄病残,一边悄声问道:“陈前辈,方才那位公子……”
陈无宁知道他指的是郁夜,提醒道:“他脾气更不好,别惹。”
单轻羽知道得罪不起,如今的他谁也得罪不起,只得在心裏骂上几句,又用下巴点了点宿林的方向:“那位发型奇特的疗愈道友……”
陈无宁:“他也惹不起,他不同生人说话。”
单轻羽:“……”
知根知底总归没错,他又问:“那位喜欢玩笼子的道友……”
陈无宁看了一眼将脑袋强行塞进木笼的缝隙中拔不出来的庄苼:“他疯了,话多,你说什么他都能接。”
单轻羽:“……”
地上已经躺着二三十人,一些没受冲击的修士从旁路过,盯了这忙忙碌碌的人群一眼,大部分视若无睹,朝着金光巨幕的方向行去,只有几个不知来历的散修停了步,上前帮忙。
单轻羽忍不住叽讽道:“虽说修士情缘淡泊,也不至于淡泊至此。以前出门游历,就算无甚大事,总还能结识朋友两三。如今死人太多了,还不如死狗来得稀罕,大多数人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世道,果真不一样了。”
陈无宁无话可说。
天上来来往往,不停往地下摔人,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惨叫。
地上来来往往,有的修士干脆隐去了身形,所幸陈无宁修为高深,能感觉到符咒的气息从周围来了又去。
他不禁心道,还没到青丘派已经死伤这么多人,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呢......
上回同鬼域大战,修真界的精锐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基本和单轻羽的门派实力差不了多少,恐怕又是一场变故。
他这样想着,看向了站在树下,正闭目沈思的郁夜。
尽管郁夜如今暂居在一个木头壳子裏,在陈无宁眼中,仍像是一个影子那样虚无。
他走上前去,状似不经意地道:“明天就是除夕了。”
郁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陈无宁明白,方才单轻羽的那番话对他冲击不小,或许在世人看来,就算恶鬼出世并非浑夕派做下的,这个门派也真的有错,郁慎作为掌门,更难辞其咎。
他不禁想到,当初自已也曾扬言要一剑劈开鬼域,甚至狂放地说会收拾所有放出来的恶鬼,如今领教了鬼修们的实力,才明白有些事情,有胆量起头的人多,有能力收尾的人却少,他也是做不到的。
难怪当初郁慎在郁夜生死不明的情况下,仍然严肃表达了不同意这样做,怕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的后果——
“请你能够从道义出发,别让自己,或者夜儿,走上万劫不覆的这条路。”
陈无宁不禁想到,若非有人先他劈下了这剑,万劫不覆这条路,他不走也得走。
如今这人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替他走了,反观自己,竟然心安理得的当起了正派。
思及此,他有些自嘲,世间事哪有一条绝对的分界线,或一念之差,或一个先后手,日月轮换黑白翻转,善的成了恶,恶的却成了善。
倘若遇见那人,自己是否还该同他道一声多谢。
郁夜一直沈默着不肯睁眼,哪怕闭着眼,眉头也是皱着的。
以前,陈无宁总觉得郁夜算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幸运儿,谁料世事变迁至此,那个潇洒不羁挑剔傲娇的公子,也很少笑了。
“垮着脸干嘛,欠你钱啦?”陈无宁试图逗他,可自觉言语干巴,还不如不说。
郁夜抬起眼皮,惶恐与不安浓墨重彩地从眼裏透了出来,无所遁形。
“郁慎,姜觅尔,郁洲,还有浑夕派满山弟子,是不是都逃不过这场审判?”
陈无宁道:“若要审判的话,也该先轮到我。”
郁夜噎了一下,无语道:“好好好,就你厉害。”
陈无宁没理会他的揶揄,抬眼望向远处的光幕,沈声道:“我们来这裏做什么?”
郁夜:“找乌雪泥。”
“是,也不是。”陈无宁嘆息了声,“难道找到了小丫头,我们就什么都不管了,直接跑路吗?”
郁夜看向他,隐隐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不会不明白,这场浩劫,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如果这裏是结局的话,我们来了结这一切,肯定会流血,甚至会死,你怕不怕?”
“怕个鬼。”郁夜终于提起一些精神,“鬼门关我都闯过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有种放马过来。”
陈无宁笑道:“所以嘛,开心与不开心,都要走这条路的,还不如开心些。”
郁夜勉强挤出一个敷衍的笑,陈无宁点评道:“真是比哭还难看。”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了。
郁夜完全不同意:“餵,敢说我难看,你怕是得了眼疾,得找个医修好好治治……”
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单轻羽听见这话,看向郁夜提着裙摆小跑的身影,十分莫名其妙:“此人莫非是患了精神分裂……”
随即,他招呼起师弟师妹,坚定跟上了认定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