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银钱,需要草药,需要灵石,需要能炼丹熔炉,助益修行的一切。
可本派历代掌门以往都十分不屑钱财之道,甚至鄙夷那些在人间做生意的仙门。他也一样,瞧不上诸琅收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富家子弟养活门派,他看不起青丘派洛家与朝廷眉来眼去,赚取暴利。
还有郁慎,这个除了脸还行,其它一无是处的浑夕派掌门,貌似清清白白一本正经,私底下不也玩弄玉器,倒卖香料,刮着大把大把的油水。
他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最后,却因不善理财,家底子薄,又走了丹道,迫不得已求到了曾经看不起的人的头上。
左右思量一番,诸琅同他脾性相斥,且多少年了,人影儿都找不着。郁慎忙着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至于乌山…他早就死了。
最终,他选择了拜会青丘派。
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晴和岭。
百年间,他跑了无数趟晴和岭,要这要那。
每回去时忐忑,归时自嘲。
有段时间,江浸月总觉得受够了这种被人施舍的滋味,连梦裏都充斥着惶恐。洛霜肯定一边看不起他,一边又可怜他,于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他。
同为大仙门之主,为何他就挺不起脊梁。
当时门派裏终于出了一个小美人,江浸月心下狂喜,他终于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他不想被人施舍了,这字眼太难听,礼尚往来也好,甚至交易也罢,都是平等且有尊严的。
他不想再低三下四,想要重新拾回大仙门的脸面,平等而有尊严的对话。
他兴致满满地跑到晴和岭,兴高采烈地给洛霜说,赠一美人聊表谢意。
洛掌门摸着怀裏白鹤的颈子,连头都没抬,淡淡道:“好啊。”
他太随意了,仿佛不关已事似的,江浸月微怔了一下。
再后来,小美人擅自跑了,江浸月气到七窍生烟。他的盘算,他的脸面,就这样“哐铛”一声,碎了个没影。
他不得已又来了一趟晴和岭,对正在餵鱼食的洛霜说,美人,怕是赠不了了。
无数鱼儿张开嘴浮到水面,争先恐后地竞食,洛霜的目光粘在它们身上,仿佛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江浸月只好重覆道:“先前说赠你一美人,如今,赠不了了。”
洛霜拍了拍手上的碎食,“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江浸月陷入食言的惶恐中,尽管洛霜对他的态度从来平静和缓,可正是因为太平静了,太和缓了,像白羽落水,惊不起一丝涟漪,死物一般的沈寂。
他不知道洛霜的面皮下藏着什么,令他很不安。
于是,他在晴和岭住了一个月,餵鸡、餵鸭、餵鹅、逗猫、逗鸟......逗一切可逗的畜生,洛霜喜欢什么,他便做什么。
尽管后来洛霜依旧待他不错,该给的给,该拿的拿,却也没有更多的亲近。
江浸月自认看不懂洛霜。
池塘水浅,面飘浮萍,对岸立着一块扁平石头,上刻了一段话——
“观山,月动星移。睹人,魂塞壳稀。雾蒙蒙千万裏,影凄凄囿囹圄。此身渺渺,一如蜉蝣来而又去,终窥不透天与地。”
以前经常读到这几句话,江浸月总觉得洛霜矫情,在无人的角落无病呻吟。
青丘派安安稳稳的,不劳他操心。他喜欢小动物,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取悦自己。他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每天换着无数张脸皮。
谁都不知道哪张才是他的真面目。
这种人,竟自比朝夕蜉蝣,妄言窥不透天地?
他活得这般洒脱快活不可一世,还有闲情逸致去操心天机?
如今,江浸月又站在了晴和岭的土地上,住在熟悉的院子裏,看着石上的撰文。
这回却并非为恬着脸要东要西,而是打着为苍生大义九洲生灵的旗号,怀揣一已私心,要这天上地下最贵重的东西。
反观洛霜,那个诸事不上心,有道义却无情义的洛掌门,听了他和郁慎的来意后,竟二话不说,以牺牲门派守护灵为代价,设下斩魔局。
莫非自己,当真小人之心了?
“我们太自私了。”一个暗哑的声音响起。
江浸月转过头,见郁慎来了,回了神思,淡声道:“接到令夫人了?”
郁慎“嗯”了一声,没作他言。
姜觅尔此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弟子,郁慎一见到她,便已明白一切。
江浸月覆又问:“你方才说什么?”
郁慎:“我说,我们太自私。”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郁慎忧思密布:“九霄火凤乃远古神兽,青丘派与之结契数万年,靠其仙力守护着这片偌大的晴和岭,就连先时的百年天灾,也无法撼动岭中一二。”
“如今洛霜以掌门的身份令其自毁,造就一派飞升景象,只为将整个人间的魔修引至此处,一举绞杀。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反观我们,何其可笑。”
江浸月恰好也在思量这个问题,见郁夜坦然自嘲,心下一阵恍惚:“几天了?”
郁慎:“算来,第五日。”
江浸月:“还有两日,凤落金光散。”
抬望九天,火凤碎落的仙气滋养着万物生灵,它的每声啼鸣都是呛血,以自焚之姿,履行着数万年前的承诺。
郁慎沈呤道:“几乎整个修真界的修士都来了,余下不多,也都在赶来的路上。”
因伤势过重,江浸月这几天一直待在院裏闭关调养,并不清楚岭裏的事,问道:“修士们都在做什么?”
郁慎想起这两天眼见的奇观,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江浸月发觉他神色不对,试着猜道:“忙着求见洛掌门?或四处乱蹿?或打听谁飞升了?”
“不是,”郁慎摇摇头,“你且自行去看吧。”
晴和岭裏有条河,河水从两座山脉连接处的地层涌出,约六丈宽,竟成奔流之势,贯穿整个岭裏,又断流在结界边缘的另一座山脚处。
因无人知其源头,故而命名为地生河。之前也有顽皮的弟子称它为地府黄泉,不过由于最近出了鬼域的事,他们又老老实实地唤回了本名。
河涛拍岸,激起一笼水雾,宛如仙气缭绕不绝。
江浸月和郁慎缓步走下青石臺阶,抬眼远眺,地生河竟似扎了两条蜿蜒的羊角辫,从这头延伸向那头。
江浸月有点儿莫名其妙,往下再走几步,瞇了瞇眼:“那些一动不动的雕像是什么?”
“人。”郁慎简洁道。
江浸月不明所以:“这些人聚在河边做什么?”
郁慎:“到了岭裏的修士,一部分在沿河两岸打坐修行,有的修士抢不到好位置,便脱了衣裳,跳进河裏。”
江浸月纳闷:“为何?”
郁慎:“他们声称人生来赤.裸,不穿衣服是为更好地沟通天地,吐纳清气。至于为何聚在河边,我猜是因为河上飘着水雾,他们觉得那处的清气更盛。”
江浸月:“呃……”
郁慎:“你自可前去观摩一番,现在岸边对坐的两列修士都要望不到头了。河裏则飘着坐在各种法器上修行的修士,有坐王莲的,有坐飞毯的,还有坐□□的,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为此,岸上的还同河裏的吵过几回,大骂对方不知廉耻,不配为人,更不配修道。”
江浸月:“……”
郁慎:“这还算正常的,毕竟人间仙池寥寥,可遇不可求,有幸遇见,自然不会放过。”
江浸月:“能理解,别的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郁慎的脸更黑了:“另一部分聚在演习场外围,忙着狂拍青丘派的马屁,把洛霜吹成了创世的盘古,九洲的始祖,商议推选他为仙尊,一统修真界。”
“……”江浸月停了脚步,感嘆道,“就没有正常人么?”
郁慎:“各家门派的掌门长老,还有个别散修大能,他们不与小修们挤在一处,要么待在分派的院子裏,要么占着山头,谁敢上山,不论来者何意,就将谁一剑掀翻。”
江浸月看他脸色铁青,想必是被哪位不长眼的大能给掀了,再嘆道:“这...听着也不大要脸。”
郁慎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我已察觉部分魔修进了岭裏,他们混在修士中间,实难一个一个挑出来对付。”
惊嘆之余,江浸月想了想,道:“放心吧,即便两天后火凤死了,岭裏的结界跟着散去,洛霜已经设阵,会将晴和岭同世间隔绝开来,届时瓮中捉鳖,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