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和岭3
随着禁制层层覆上,郁洲无措的喊叫慢慢变得模糊,郁夜不敢分辨那口型是什么,直到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见了。
从小都是哥哥护着他,这一回,也该轮到自己上了。
结界外的灌木丛被陈无宁辣手摧枝,郁夜只好请宿林施以援手,弄个伪装。
做完这些,他负着手,一步步朝单轻羽走去。
方才情急之下,陈无宁出手没轻没重,不小心把单轻羽刚接好的肋骨又给摔错了位。
单轻羽一手捂着胸腹,一手护着身后的师弟师妹,郁夜走一步,他退一步。
“你、你要做什么?”单轻羽自知不是这裏任何一个人的对手,他一定是脑子进了水,放着仙气不利用,非要跟着人抱大腿。
哪知抱到了魔修的腿上。
无言以对。
糟糕透顶。
陈无宁瞧着他的模样,有点儿心疼这位仁兄。
郁夜步步逼近,单轻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舌头不听使唤,结巴道:“你别、别别别过来!”
他身后的那群傻小修恨不能把头埋进脖子裏,一边抬手遮眼,不敢同眼前的魔头对视。一边又忍不住露条指缝,偷偷看他。
郁夜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捏起一张十成十的坏蛋脸,语带威胁地凶道:“再看,把你们的眼珠给挖出来。”
“啊,不要不要!”小修们顿时抱头。
郁夜:“再叫,把你们的舌头也拔出来。”
“不要不要,师兄我怕!”小修们哀嚎连天。
郁夜乐在其中,陈无宁却看不下去了,淡淡发了话:“好歹收着些演罢!”
郁夜逗完一群傻子,心情大悦,立时换了一副面孔,转头对陈无宁甜甜一笑,跑到神篱那裏,去逗另一个傻子了。
陈无宁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觉得白眼翻得越来越利索,总有哪天眼皮得抽筋。
那人当少爷也当得相当利索,惹完事,屁股都不擦,还得丢给他收拾。
单轻羽看了看郁夜,又看了看陈无宁,一脸无助,连前辈也不叫了,嗫嚅道:“你、你竟然同魔修搞在一起?!”
陈无宁无畏地耸耸肩:“是啊,这有什么了不起。”
单轻羽本以为他出手救了那些从天上摔落的修士,肯定是一个好人,此时却听他说出这般无可救药的话,更呕气了:“你竟然毫无悔意?”
“我问你,”陈无宁不打算同他绕弯子,直言道,“修士都一定是好人?魔修就一定是坏人?早前救人的时候,有几个修士停步援手了?你口口声声的魔修,又伤了谁,杀了谁?”
单轻羽噎了一下,反应过后逞强道:“…修士也是人,有人热情,有人冷淡,不一定非得按照谁的标准来。”
“倘若摔死摔伤的是你呢?是你身后的那群小修呢?他们冷眼路过,反正事不关已,瞧都不瞧一眼,怪就怪你自己学艺不精,你能做到心无愤懑,大义凛然吗?”
“我……”单轻羽被逼问得直喘气,“可是魔修不一样,他们走的道是用血铺就的,哪分什么善恶好坏。”
“吃五谷杂粮的人都有好坏,魔修为何就不分?难道他们不是人?”陈无宁淡声道。
“……”单轻羽实在没法说服自己接受这套说辞,想起长辈曾经的教诲,仍固执已见,“好,就算他们是人,但坠入魔道的人,可不能称之为人了。魔修既然选择了另一条路,那就是选择了与正统划清界限。即便不论善恶,身为修士,总要分正邪吧,正与邪,如何能并存!”
前边,郁夜已经走出一段路,见陈无宁还在原地同单轻羽讲大道理,不禁回头道:“小宁,别同他废话啦,走了。”
陈无宁没理郁夜,他心裏清楚,世间有许多的“单轻羽”,他们在正常意义下,完全算得上不错的人,但这事若不摆平,凭着这类人一腔所谓的正义,后续带来的麻烦估计没完没了,难不成还真的动手把他们全杀了?
他盯着单轻羽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所以,你自我标榜正义,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高高在上的,站在你认为的同类的这一方,对走了另一条道的魔修,堂而皇之地进行道德审判吗?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正?”
单轻羽:“……”
郁夜不耐烦地催促:“小宁,走不走啊,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魔头不杀我们吗?”一个小修看看郁夜,又看看陈无宁,小小的眼晴大大的疑惑。
越来越多的小修直起腰桿,交头接耳道:“会不会搞错了?”
“陈前辈说得,好像有道理也。”
“那人虽然脾气不好,可长得真的很好看,怎么看都不像大魔头呀。”
单轻羽内心动摇了,看着郁夜走远的身影,他脚步轻快,密密长发在腰间一晃一晃,似乎世间的万千事都与他分毫不沾,真不像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魔修。
至少目前,他没有对任何人做什么,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伤害。
单轻羽缄默一瞬,声色沈呤:“陈前辈,你肯定知道什么。”
见他终于平静下来,陈无宁直言道:“我若让你们回去,回自家门派,你怎么看?”
“来都来了。”单轻羽的神色犹疑了一瞬,盯着那面近在眼前的金光巨幕,眼裏透着十足的向往,“有这些仙气供养,我们都能提升修为,奔赴大道……”
飞升之景吸引来的绝不只是各路修士,单轻羽心下想着,且不说千辛万苦来了这裏,就算他抵住诱惑,原路返回,就一定是明智之举吗?如今整个人间遍布魔修,谁知道逆行路上会遇见什么东西?
他们的修为,根本不足以自保。
想明白这些,他似是下定决心,坚持道:“不回,管它前面有什么,反正如今的我也不剩什么了,难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陈无宁早料到答案。
逆境逼人,单轻羽的神思持续飞转,方才眼前上演的兄弟相逢,结界裏困着的那人一看就很高贵,他这样的人竟与魔修称兄道弟,况且魔修还有陈前辈这样的大能为他担保,他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但他刚被自己的直觉捅了一刀,十分怀疑人生,忍不住问道:“陈前辈,我若不回门派的话,你希望我怎样做?”
陈无宁心下了然,眼前的修士断不会听劝了,只好道:“不需要做什么,既然选择了进晴和岭,把嘴闭严就行。”
晴和岭的某个小院中,一身蓝紫绵袍,梳高马尾的江浸月站在一方小池旁,冷眼瞧着天上的九霄火凤。
世上再没有如此鲜亮的色彩,仿佛所有的光明聚拢一处,跃然人间。
或许无人留意到,火凤的长尾正在涣散,赤红的火焰也在变得越来越黯淡。
江浸月摇摇头,眼裏擎着泪花,忽的忆起了一些往事。
一百多年前的某天,他在掌门居裏醒来,清晨阳光正好,映得左右两边的美人儿容颜更娇,心裏说不出的惬意。
青要派,位居五大仙门之一,日日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这个时辰,服侍日常的道童已在门外侯着了,他们不敢打搅掌门休息,恭谨地立在门口,等待睡醒的掌门传唤。
江浸月从美人儿脖颈下抽出手臂,被压了一夜,有些酸麻。两个美人儿似乎对这动静不大满意,撒娇般地“唔”了一声,翻到一旁继续睡了。
他一如既往地轻笑几声,掠至门口打开房门。道童们替他穿戴好,便各自退下。
他推开院门,踄步至美人潭边,袍袖一挥,潭上飘浮的白烟便散去了。
那一刻,江浸月的脸色蓦地变了,简直不敢相信看见了什么,眼一花,腿一软,登时跪了下去。
他跪爬着到了潭边,剎时魂飞魄散!
美人潭裏的水不见了,只剩下一洼臟黑的泥沙。
他怔怔地爬了起来,来不及掸去衣上泥土,立即传音接待长老,让其闭门谢客。
江浸月接连梦魇了数月,魂不守舍食不下咽,最严重的时候差点儿病死,得亏修为在那撑着,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长老们的修为停滞,一如凡人寿数,一个接一个老的老,死的死。
再后来,大弟子们的修为也再没了进益。
他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甚至去人间捡回了许多小孩儿,让他们依照其它门派的路子修行。
可是,青要派的传承一直依赖于美人潭清气的供养,历代掌门都同他一样,只沈醉于天赐的捷径。门派裏除了驻颜术,双修道,寻欢作乐宝鉴,以及各种用于消遣的奇事话本以外,根本找不出几本正经的心法功法。
以往什么都不做,躺着便把仙给修了,修为并不比别的修士差多少,且美人如云,引得多少倾慕。
而现在,即便日夜勤勉,青要派却再也生不出美人,修不出大能,再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再后来,江浸月别无他法,只好狂砸天财地宝,不得已走上丹道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