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和岭5
晴和岭,断崖边,乌雪泥单手叉腰,支着脑袋,步履小心地一探一探,累得大喘气的贺暮云小儿肝都在发颤,担忧道:“当心些,别再往前了。”
他和江思宜到底是凡胎肉身,星夜兼程地赶路,又连吡带喘地爬山,此时双双坐在地上,就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乌雪泥探出脑袋看向谷底,满是疑惑:“这是哪儿呀,好浓的雾,什么都看不到。”
太阳在对侧群山缓缓下落,已被高山挡得只剩个半圆,贺暮云勉力撑起沈重的眼皮,一扫四周道:“此处皆是山脉,这种地形在南方很普遍,我们从河谷上的山,不出意外的话,断崖下也该是河谷,无人带路,很难进去裏面。”
江思宜抬起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惊诧地问:“光幕呢?”
站在远处,金光巨幕太大了,即使色彩浅淡,但因其面积过大,完全占据了整个南边的天,识别度与自然光线有明显的区别,用肉眼也能看得清楚。
可当身处其间的时候,却无法感知。
贺暮云思考片刻,给出正确答案:“方向不会有错,我们一直朝南边来的,当时在山下的河谷也能看见光幕,只不过我们现在上来了,恐怕已经处于光幕覆盖的范围内,倒有些‘寻隐者不遇’的境况。”
乌雪泥听见新奇词语,好奇心促使她从崖边向裏快撤了几步,看得贺暮云胆颤心惊。
她诚心诚意地提问了:“熏晕者是谁?什么不遇?”
半月相处下来,贺暮云诚惶诚恐地接受了亲生女儿的文化水平,虽然之前在安城教她读书的时候也挺头疼,但想着她那时毕竟还小,或许还未开窍,如今长成了半大姑娘,竟还是这样。先有些不敢置信,随即步步惊心,然后自我开导,最后只能随她去了......
只是面对这类提问,他条件反射般同她解释道:“寻隐者并非是一个人,它是一首诗的题目,全诗字表意思浅显易懂,讲的某人前来寻访,遇见一孩童……”
“呃……”乌雪泥回过味来,很有些懊恼,她爹似乎要在这地儿给她上课,怪就怪自己太多嘴了!
她哪裏还听得进去半个字,思维立即进入神游状态。
即使乌雪泥的墨水和灵流只是两个笑话罢了,但她到底迈过了气感的坎儿,感知还是比凡人高出一大截。
“这就同我们现在的境况相似,身处此间的时候,反而无法触碰到……”
贺暮云不放弃,乌雪泥看上去也没放弃,只是双眼布满迷雾。
她在神游中模糊感觉......
有人上来了!
“谁?”乌雪泥终于有理由打断贺暮云的一对一授课,发现有来人之后,立即大喊出声。
贺暮云强行收回不受控制的知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挡在乌雪泥身前。
小路间,人影渐渐清晰。
长袍道士是个青年,只是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淡漠,他瞄了这三人一眼,目光迅速锁定了乌雪泥那颗从贺暮云身后探出的脑袋,提了一下嘴角,只是笑容没有温度。
“小丫头,是你。”
乌雪泥从贺暮云的身后蹦出:“你是哪个,认识我吗?”
长袍道士似乎懒得装出和善的微笑了,神色恢覆正常,道:“认识,你是陈无宁的师妹,在东海梦岛见过你。”
“啊,在子桐派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乌雪泥有点纳闷儿。
长袍青年道:“我是未央,长乐未央的未央。”
乌雪泥一把甩开了警惕,这个名字她在师兄的口中听过好几回,她像是见到救命稻草般欢呼雀跃起来:“未央哥,我知道你,你是我师兄的朋友!”
未央扫了眼贺暮云和江思宜,再看了看乌雪泥,尽管江思宜瞧着很年轻,但整个人的气质却饱含着超出面龄的沧桑,与乌雪泥的少女灵动感完全不同,但从那两张差不到哪儿去的脸迅速确定了这是一对母女。
贺暮云绷直的身体和紧抿的唇角,就差把“这是我妻子和女儿”刻在脑门儿前了。
未央点点头,问乌雪泥道:“你们一家来这做什么?”
贺暮云听闻他是陈无宁的朋友,肩膀放松了些,知趣地站到一旁。乌雪泥走了几步,靠近未央,满是委屈地道:“我来找师兄的。”
未央:“你师兄在晴和岭?”
“原来这处叫晴和岭。”乌雪泥重覆一遍地名,头脑忽的开了智,叫嚷道,“未央哥,你知道这是哪儿,那你看见我师兄了吗?”
“没有。”未央照实回答,“我同你师兄在青要派的时候见过,此后,我便有事走了。”
以未央对陈无宁的了解,即便后来知道了修真界的大部分精英已经折在了青要派,但凭陈无宁的修为,只要他想,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如今,天下修士共赴青丘派,陈无宁应该也在其中。
乌雪泥瞧着很是失落:“那我师兄到底在哪儿?”
未央不忍看小姑娘伤心,正打算给她说清楚,这时,天上亮起一抹极其艷丽的红霞,那抹红霞仿佛淌血一般迅速变大,未央听见了一声来自远古的破碎长啼......
“不好,没时间了!”他的话迅速拐了个弯,“陈无宁应该在岭裏。”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山剧烈颤动起来,林间树叶毫无规律地东飘西荡。蛇虫鼠蚁从地底钻出,窸窸窣窣,奔相逃蹿。
贺暮云艰难稳住身形,想将乌雪泥拉到身边,脚还没伸出去,就又被震得跌坐回去!
乌雪泥惊恐道:“怎么了,地震了吗?!”
未央没时间同她解释,快走几步准备跳崖,乌雪泥见势不对,一眨眼扑到了未央身上,死抱住他的手臂不放:“未央哥,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未央恼火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乌雪泥生怕被未央甩下来,几乎用尽全气死命拖住他:“我要去找师兄!”
那抹彩霞从赤红变成朱红,再由朱红变成胭红……
未央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可被乌雪泥不要命地拖住了,总不能将人甩飞吧!
贺暮云在地动山摇裏站不起来,他干脆放弃站立,直接从地上朝乌雪泥的方向爬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乌雪泥的裙摆,奈何此时乌雪泥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未央身上,灵巧地提了提脚错开伸来的手,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说服未央。
“就带我去找师兄嘛!”十万火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大言不惭半真半假地撒谎道,“师兄叫我来找他的,他将我带在身边养大,从没分开过。这下变了天,他看不见我会很着急!”
“未央哥,求你了,求求你了,若是不带我的话,我只好从这儿跳下去!”
乌雪泥身体裏的一部分祖传血脉起了作用,嘴裏说着可怜的话,眼裏透出的却是十足蛊惑的意味。
未央手忙脚乱,一边观察那团几乎淌化变得稀薄的霞光,一边凭着意念抵挡这股莫名的蛊惑,还要掰开乌雪泥完全吊在他手臂上的身体,岂料那丫头吃了秤砣铁了心,简直像条死缠烂打的恶狗!
“未央哥,若是你也有师兄,就会懂我的心情,求你了……”乌雪泥泪花闪烁,“我想我师兄,想见他,想陪在他身边……”
未央忽的静止不动了,承认自已迷了心智,呢喃道:“我有很多师兄,但只有一个师弟。”
电光火石间,他提起乌雪泥从断崖处往下跳去!
就在这一瞬间,晴和岭长达七日的白昼顷刻逝去,黑夜降临。
坐落在各处的院子被大能们灌入灵流,风灯盏盏亮起,散出暖光,不明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