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手指轻轻扶触在池塘边的那块扁平石头上，循着那些蜿蜒纵横的沟壑，沈声轻呤道：“凤落，开始了。”
黑夜中，青丘派的弟子院传出一阵阵哄闹声，各个修士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发生什么了，天光呢！”
“天怎么一下就黑了？”
陈无宁所在的小院挤满了松间照弟子，他们叽叽喳喳闹腾一阵，被单轻羽训斥一顿，换成了小声的嘀嘀咕咕。
单轻羽有种不详的预感，可看着眼皮底下的一群师弟师妹，只好强作镇定，朝陈无宁和郁夜走去。
他倒是没隐藏，真就把陈无宁当成可靠的大腿，直白请教道：“陈前辈，金光怎么突然熄了，难道是飞升的大能到天宫了吗？”
“噗——”郁夜本来生出了些了无生趣之感，听到单轻羽的猜测，没忍住笑出了声，觉着人还算是一种有趣的生命。
“真聪明。”他开口就是嘲讽，“原来大能飞升，要飞七天这么久。”
单轻羽还没习惯这个魔头不说人话的作风，带着怨气怼道：“我又没见过哪个飞升，不知道飞多久，难道魔修大人您知道？”
郁夜白他一眼，看在他这一路还算尽心的份儿上，大度不计较，提点道：“有空管哪个飞升，不如管好自个儿的小命。看好你的同门，今晚不能出院子。”
单轻羽直觉敏锐，从他话裏捡出了重点：“难不成……”
陈无宁点头道：“没猜错的话，是。”
他几个没再深谈，沈默着站了许久，直到弟子院的哄闹声逐渐平息下来。
漫长的白昼过去，第一个夜晚来临，修士们闹也闹了，见没什么异样，个个的脸都涌上了真切的疲惫。
单轻羽的师弟师妹均已面色呆滞，眼皮打架，瞧着困得不行了。
他不自觉地压低音量，给几个还能勉强睁着眼的师弟嘱咐道：“马上回房休息，好好睡一觉，绝对不准出门！我就在这儿守着，有急事来同我讲。”
打发了他们，单轻羽见陈无宁和郁夜依然站着，没忍住问道：“前辈不去休息么？”
陈无宁没接话，目光扫过角落边的房间，单轻羽很会看眼色，见状立即汇报道：“宿前辈不知去哪儿了，总看不到他人，还有双胞胎，也没见着影子。不过庄前辈吃了午饭回来后，就再没离开过房间，可能睡着了吧，我去看看……”
“不必。”陈无宁拒绝了，劝他道，“难得有个夜晚，你回屋睡觉，院子我来守。”
单轻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陈无宁看出他的担忧，道：“你的同门若有事，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话仿佛按下了单轻羽身上的睡眠机关，连日来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垮了些，他困意汹涌，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支撑不住，无意识地嘀咕“真的好困”，便听话的回了房。
郁夜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微有些凉了，借着夜色掩盖，他催动魔气将茶壶重新热了热，又倒了一杯给陈无宁递去。
“能感觉到么？”郁夜垂眸问道。
茶水滚烫，却在寒冬夜裏迅速冷却，入喉时，惟余可人的温度。
陈无宁不怕冷，代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冷。
他弯了弯眼，一只手捏着茶杯，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郁夜，两人在满院和煦的风灯裏就这样牵着。
“魔息吗？有你这个大魔头在旁边，哪儿还有别的感知。”
搁以往，郁夜肯定得跳脚，必要你来我往地斗上几句，再耍耍性子，等陈无宁来哄他，可他现在却舍不得这一点暴风前夜的安宁。
他白了陈无宁一眼：“跟你说正经的呢。”
陈无宁没松手，神色当真正经起来：“鬼域出来的魔头我俩都见识过了，单就几十个，灭了修真界大半精英，就连活在传说中的洛掌门也要牺牲上古神兽来设局，要将他们挨个儿挑出，恐怕没那么容易。”
“如若魔修的数量不多，且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我还能分辨他们身上的魔息。”郁夜想了想，理性正视这个问题，“只是现在，岭裏太多修士了，魔修藏在修士堆裏，很难单个拎出来。一旦展开群战，即便他们不再掩藏魔气，要从一堆人裏精准找出哪个是魔修，大约也会伤及很多无辜。”
陈无宁沈思了一会儿，不止是对付魔修很麻烦，更大的麻烦，其实在于郁夜。
郁夜一旦出手，青要派的光景大概会重现，先前还有郁慎护着，就连江浸月也暗暗保了他一手，才不至于引得正邪两道一起围攻他。
这回在青丘派，以洛掌门的主场优势以及修真界的地位，修士们必然以他的态度为主。
而洛霜，才是最大的不确定。
郁夜见陈无宁突然沈默了，捏了捏他的手，颇为傲娇地道：“别发愁啦，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陈无宁心不在焉。
郁夜：“先前在青要派，记得那些修士说怎么对付魔修吗？见则杀之，见一个杀一个，不过战线拉得长些，牺牲多些，很可能要拼尽最后一丝灵流，如今想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并且洛霜敢设局，就一定会有盘算。”
天真的少爷。
陈无宁没把这话说出口，自鬼域归来，郁夜总是不开心，这比他自己不开心还叫他难受。
陈无宁极其阴暗地想，若洛霜真领着整个修真界除魔卫道，他不遗余力。若洛霜敢对郁夜下手，那就送他上西天。
“如果我猜得不错，明天洛霜怕是会现身了，他得给所有人一个交待。”陈无宁看着郁夜，试探道，“作为浑夕派的掌门和夫人，郁慎同姜觅尔肯定会站出来，到时候碰见了，你怎么办？”
“来都来了，他俩能拿我怎么办，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抽我一顿吧。”郁夜满不在意，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郁慎和姜觅尔来这裏，是为了结这事，我来同样如此。他俩早为浑夕派做好了打算，别的事，包括我在内，都不重要。”
陈无宁没忍住反驳：“不重要还会为了你跑到东海，回家躺了一整个秋天？不重要还尽力为你……”
“打住。”郁夜一把将人扯来抱住，下巴搁上肩头。
陈无宁觉得脖颈有些痒，就听郁夜粘乎乎地道：“就你能耐，就你知道得多，就你什么都要说出口。”
“我只是……”
“唔。”
后面的话，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吻给堵上了。
郁夜表面是个纨绔，实则却是个出乎意料的正人君子。无论心裏压抑着多少数不清的渴望，从未越过雷池半步。
陈无宁曾为庄苼的事粗看过不少风月话本，可在长达九年无望的分别裏，早已封存了他作为一个男子的欲望。
即便后来两人道明了心意，却因为一直忙忙碌碌，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儿。
原来接吻是这种滋味......
陈无宁觉得快窒息了，手脚发软，不怎么听使唤。
郁夜一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吻得很深。
他的气息枝枝蔓蔓攀延过来，在陈无宁的识海裏炸出漫天星辰，一闪一闪。
“唔……”
陈无宁拼命寻找空隙，想将自己从沈溺的边缘拉回。
幸好今夜无月，看不清脸上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