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和岭6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雄鸡精神抖擞，仿佛开了扩音喇叭，高亢的鸣叫回荡在整个晴和岭裏。
它的声音带着某种魔力，醒了的人倒听不见了，半醒不醒，游离在梦幻与现实中的，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有人干脆扯过被子蒙住头，以为这样就听不见这烦人的打鸣声了，但那“咕咕咕”的声音竟然能穿进识海，根本无从抵抗。
大多修士还好，顺从地起了床，一些气性大的也无可奈何，嘴裏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蹬被穿鞋，洗脸刷牙。
“晴和岭的鸡就是不一样，嗓门儿这样亮堂。”
“说不定肉也好吃着呢。”
“别提‘肉’这个字，我都要馋疯了！！！”
“我也……要不今天不修这劳什子了，先出岭去，吃上一顿再回来？”
几个小修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嘀嘀咕咕，被旁边正在盲梳发髻的长老狠狠瞪上一眼，瞬间噤若寒蝉。
这时，不知从哪儿射出了一把羽箭，朝各个院落的方向飞去！
反应快的大能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掠至上空，徒手接住了那只朝自己所在院落射过来的箭！
此箭的力量把握得十分到位，并不作伤人作用，恰好够精准地落进院裏。
提前在半空接住箭的大能仔细一看，这是一支没有箭头的箭，顶端裹着块绒布，上面还插着张纸条，留言简明扼要——
“请诸位到演习场集合。青丘派洛霜。”
有修士拿着纸条反覆端详，激动之心溢于言表：“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洛掌门了，原来他叫洛霜呀，名字真好听，字也写得好好看，怪不得是能当仙尊的人！”
一旁潜心修道的王二狗相当不服气：“你什么意思？”
一旁没上过学的李坚强更是不服气：“你几个意思？”
有修士关註的重点并没有放在洛霜身上，他们眼裏闪着精光，透出十足的向往：“洛掌门召集大家，肯定是要公布哪位大能飞升了！今天的集议绝不能走神，有关飞升的一切说明我都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松间照门派的小院裏，守了整晚的陈无宁洗了把冷水脸，又换了盆水，不动声色地用灵流加热，递给郁夜。
宿林和人参精兄妹凭空出现在小院裏，吓了正在研究箭和字条的单轻羽一跳。
陈无宁早就习惯了，见怪不怪，瞄了眼正在想法将一颗小树连根拔起的庄苼，看向宿林道：“现在要去集合了，他怎么办？”
庄苼已经凭着蛮力把这颗树的根须从土裏拔出一截，宿林见状，没回答陈无宁的问题，而是走到庄苼面前，又将这颗树的根须插回土裏。
庄苼虽然疯了，但他不服，又去拔，使了牛劲，树楞是一动不动。
他莫名暴躁起来，唧哇乱叫几声，看来打算把和他作对的宿林推到一边儿去，却不知为何，堪堪要挨到宿林肩膀的手又止住了。
他盯着宿林的脸，停在半空的手掌握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宿林的心口。
宿林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问道：“饿吗？”
庄苼的手缓缓张开，一边抚摸宿林的心口，一边狠狠点头：“我饿。”
宿林拿出一个果子递给他：“吃这个。”
庄苼飞快被食物吸引了，抢过宿林手上的果子，跑到廊下啃咬起来。
汁水在他的唇角溅开，果子很甜，甜得他想哭，于是他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陈无宁嘆了口气。
庄苼到底是个修士，也是子桐派如今仅剩的独苗，他们还是把他给带上了，大不了必要的时候打上几个封印诀。
演习场在地生河对岸的半山腰，昨晚仍在河边修炼的修士离得近些，见众人朝这处走来，纷纷飞过了河，他们才停止打坐，简单收拾一下，跟上队伍。
平时从河对岸看演习场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并不怎么起眼。况且演习场并不对青丘派以外的修士开放，没有人真正上去过。
走近一看，演习场外围一圈种满了树，据青丘派的某些弟子讲，这些树都是果树，只不过结的是仙果，并非给人吃的。
穿过果树林，终于见到了演习场真正的模样。
这是一个方形的巨石高臺，约到正常人胸部高，四角均立着一尊兽石雕，根据外表很难辩认出具体是何种动物，有龙头蛇身、人面飞鸟、触手圆球，以及一只六足甲虫。
所有人站在高臺下，臺阶旁挤满了人，却没人敢做那个第一个登上臺阶的人，各自谦让起来。
“道友，你先请。”
“唉，我算什么东西，哪敢一马当先，还是道友你先请。”
“道友何须自贬，我界一向不讲究论资排辈的那套，谁先上又有什么关系。“
“既如此，还是道友先请吧。”
磨蹭许久，谁都不敢跨出那一步，前面的人被挤得几乎快趴在臺阶上了，转头怒吼道：“你们还有没有礼貌，挤什么挤，要挤的话上前来，我这就让位！”
松间照弟子差不多排在队伍中间，既被前头的人大骂，又被后头的人推搡，时不时抱怨谁踩着自个儿的脚了，又被哪个捅腰眼儿了，一片哄闹。
单轻羽的道袍都被挤得皱巴了，他夜裏没睡好，很是不耐烦，回头看了看隐在自家门派裏的陈无宁一行人，见前辈的脸色并没什么异样，索性一吸气，像是下了决心，扯开嗓门喊道：“都让开——”
“我来”两个字还未出口，眼前闪过几道凌厉身影，已经有三名修士站在了臺阶上。
人群先是静止一瞬，随即有人欢呼道：“哎呀，是万长老，万长老他上去了！”
大能带头跨出那一步，单轻羽没再逞强，将伸长的脖子缩了回来，仔细分辨周围的话语声。
“你认识万长老啊？”
“认识啊，前辈高人嘛，据说活了都快一千岁。他可是真正的大能，我家门派同他家门派隔得不远，我家师祖的师祖的师父认识他，据说万长老应该接任他家门派的掌门，后来不知为何，他独自离开，当个云游散修去了。”
另一个修士快被他给绕晕了：“那什么师祖师祖的，往上这么多辈，你才几岁，能认识这样的前辈高人？”
那名修士状似不好意思地“嘿嘿”几声，接着道：“既是邻居门派嘛，师父当然带着我们这些小辈串过门儿，万长老的画像就供奉在他家本派的正堂上，谁要是去做客，他家现任掌门都得拿出来说道一番。”
“我把万长老的事迹都背熟了，他是我的神明，我是他的信徒，我立志效仿先贤，活够一千岁。”
“嘁——”周围听见这番言论的修士均发出鄙夷的暗讽。
有人上下打量他一番，阴阳怪气道：“道友如此自信，想必修出元神了吧。”
对于修士来讲，跨过气感的大门，才算是勉强入了道。必要修出元神，还得让天地清气在体内循环往覆，才能拥有绵延无尽的寿元。
并且这个“无尽”，只是相对于凡人百来岁的寿数极限来讲，看似无尽，实则仍有一个限制摆在那儿。
像万长老这样的千岁寿数，即便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顶级的存在，可谓可望不可及。
妄想则罢了，这个修士竟敢当众大言不惭，引发一阵哄笑。
认识另一位大能的修士见被别人抢了风头，心有不甘，在笑闹声中接话道：“上面还有另一位长老！”
众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问道：“哪个？”
这名修士找回主场，目光炯炯：“万长老右边那位，是宋老爷！”
“老爷？”有人摸不着头脑，“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对啊，右边那位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叫得太老了吧？”
有人跳出来反驳：“面相能看出个啥？江浸月和郁慎都好几百岁了，瞧着不也同我们差不多？”
解说的修士不屑地扫了众人一眼：“我说，你们太古板了吧，谁说修士不能被称为老爷？并且老爷这个称呼在凡间是种尊称，不关年龄的事。”
有人催促道：“别说没边儿的，讲讲这位宋老爷！”
“就是就是，听你说话真费劲！”
解说的修士被众人一阵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宋老爷的年纪在修真界来说确实不算大，也就一百多岁，同我相差无几。”
又有人怼他：“能不能别带你自己，谁爱听。”
“道友的面相看上去壮年有余，和你口中的那位宋老爷可不像差不多的模样。”
这明显是在暗讽他修为不行，无法保持青年容貌，他脸色更难看了，很想一甩袍袖表达不悦，但又被人挤着，施展不开，只好负气似的道：“你们不爱听，我还不爱讲呢，不说了。”
“嘁，爱讲不讲，谁稀罕——”
在一片喧闹声中，三位大能已登上高臺，明明只有几步臺阶，楞是走了好一会儿。
有大能带路，大家自然不怕了，前排那些被挤得死去活来的修士终于解脱，跟着一步步走上臺阶。
秩序井然，后面的人也随着人流往前。
单轻羽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越过好几个人，走到方才那个睹气不说的修士跟前。
他本着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想着多打听些，总不会出错。
单轻羽用肩膀挨了挨那名修士：“嘿，我说道友，你讲话讲一半，吊人胃口呢不是？”
陈无宁和郁夜跟在后边，微低着头，坚起耳朵。
修士看了他一眼：“你想听？”
单轻羽面带笑容，看上去就像一个好奇心重的小年轻：“当然！宋老爷敢率先登上臺阶，肯定是大能，我对前辈高人的事最感兴趣了！”
话讲一半硬生生吞回去，修士自己也憋得慌，有人送上门，又是个瞧着没什么攻击性还活蹦乱跳的小修，话匣子顺着就打开了。
“好吧，你既然想听，我就讲给你听。”
“嗯，多谢！”单轻羽摆正神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修士见他真感兴趣，不知从哪儿捡了个开头：“如今的宋老爷原本是一个少爷，本名叫做宋翊，是前朝某位大臣的独子。”
才听一句，单轻羽已经控制不住地插话道：“这样好的出身，怎么后来修了道？”
修士发出同样的感慨：“诶，别说你了，就连我，当时怎么想都想不通。哦，忘记说，一百多年前，我那早就下黄泉的老爹是个教书先生，因此我略读了一些书，被他家选中，成了宋少爷的侍童。”
“我十岁进宋府，当年少爷只有七岁，花了一段时间熟悉彼此。”
“我很适应府中生活，少爷是个好孩子，对我也不错。就当我们逐渐熟悉起来的时候，少爷的爹，也就是宋大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铁了心，要将独子送去当道士。”
听及此，单轻羽不禁“咦”了一声。
事情的走向颇出乎意料，不单他，就连后面的陈无宁和郁夜也听得专註。
“这事当时在府裏闹得很大，少爷的娘，也就是当家夫人，她死活不同意，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方法都试了，都改不了宋大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