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局2
该说的洛霜都已经说了，他敛起通身威势，退回原本的位置上。
人群久久而立，演习场静默如坟场。
尽管有人想同意第一个选择，毕意听上去生机最大，却从万瑞那不带丝毫犹豫的拒绝裏预料到了后果。
让毒手伸向凡尘，还敢自称为正统修士吗？可能等不到魔修动手，那人就先被万人唾弃了，咬定成魔修，死在不知谁的手上。
几乎所有人都摒弃了第二个选择，理由无它，因为防无可防，生机最小，代价却最大。
那么只有……
终于，有人举起了手，啜嚅道：“没其它办法了吗？”
他求助似地望向万瑞，望向江浸月和郁慎，望向一众掌门大能，均得不到想要的回应。他无措地看向身边的人，既期盼有人能给他一丝希望，又恐惧这希望并非是‘人’带给他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沈默。
提问的修士两股颤颤，不死心地又开了口，连声调都变得尖锐起来：“就没人可以识别魔修吗？我不是魔修，我真的想活……”
说着，两行泪流了下来，他抬起衣袖狠狠一擦，可泪水不断往下掉落，怎样也止不住。
郁夜看着，藏在袍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可以。
陈无宁轻声道：“你不可以。”
是啊，他若有将天下魔修挨个儿拎出来杀了的本领，怎会连自己的肉身都保不住？还得寄居在一个木头壳子裏，藏在别家门派中，生怕露出一丝形迹。
何况，他才是那个最可怖的魔修。
“请大家做选择吧。”宋离人率先走出几步，站在主位与众修士的中间，道，“我先来，我选第三种。”
修士们齐齐望向他，宋离人轻松笑笑：“总要做选择的，不然天就黑了。”
几名看上去年纪稍长的大能依次从主位旁走上前，其中一个不禁调侃起宋离人：“哪能让你这百岁小儿打头阵，我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搁？”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颇有名气的掌门也上来了，都站在宋离人旁边。
江浸月看向其中一个掌门，问道：“程渡，你真想好了么？”
“诶......”那个叫程渡的掌门将尾音拖得老长，脸上挂起一个自嘲般的笑：“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本人堂堂一派掌门，难不成听你一言，再往回倒啊。我要脸，丢不起这人。”
江浸月：“可是……”
程渡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青要派一战，我的三个大弟子都死了，反倒我这个掌门活了下来。门派没传人了，爱咋咋地吧。”
江浸月还想劝阻：“没徒弟，还有机会再收。”
程渡定定瞧着他：“江浸月，不是我话多，你东奔西跑这么些年，可有找到可心的传承人？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江浸月讪讪闭了嘴。
修士们就这样看着多数掌门和大能均站在了宋离人身边。
他们选择了第三种方式。
三伏九寒，苦修不缀，方能窥见一丝天机，炼成一身立世修为，或成一派掌门，或成一方大能。
他们就这样放弃了。
很多修士都哭了。
“呜呜，不、不要这样。”一个修士抽噎道，“就算是要斩仙根，也该斩我们这些小辈的。”
“就是！”另一个修士接上他的话，“前辈大能均是元神之身，哪个会被魔修轻易附身操纵，他们不该被斩仙根，我...我个人相信他们。”
久久不发一言的万瑞终于站出，他身形挺拔，看上去不过壮年之貌，一身仙风道骨，飒飒而立。
“依我所见，洛霜，你该不会真让他们……”万瑞用下巴点了点宋离人那处，“斩去仙根吧？”
洛霜神色坚定：“我会。”
“你敢！”万瑞怒目而视，“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洛霜无畏地笑笑：“长老不急，我总归也会死的，不必劳您大驾。”
“好，我等着你死。”万瑞冲洛霜丢出最后一句话，归于原位闭目不语。
“请大家做选择吧。”宋离人好似没看见方才的争执，继续安排场上的事。
陈无宁眉头紧锁，低声对郁夜道：“真有些看不懂了。洛霜的话，我分不出真假。”
“不假。”没等郁夜开口，自从上了演习场，始终一言不发的宿林反倒抢了先，“人类说谎的时候总会露出些许不自然，他没有。”
陈无宁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许多事交织涌上，纠缠不休。
一团乱麻，那根线的源头，究竟在哪儿？
这裏是晴和岭，青丘派万年基业之地，倘若洛霜真下了同魔修决一死战的决心，无疑他自己的损伤最大，陈无宁几乎不敢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牺牲。
譬如江浸月，泥潭裏摸爬滚打了百年，只为给门派寻一个传承下去的机会。
譬如郁慎，他身上有着无数难能可贵的品质，他正直、善良、坦率，一根直肠见到底。就这样的一个人，这回甚至都留了一手，交出掌门戒，不带一个浑夕派弟子前来，连跟在身边的大徒弟周屿也想办法支了回去。
还有诸琅，梦岛存亡之际，十分不客气地叫他们一行人滚蛋，就连还没离开多远的徒孙庄苼都不让回来，见庄渺最后一面。
再比如师父乌云，为浮山派的传承耗尽心血，暗无天日地挣扎，身染执怪。
反观洛霜，同为大仙门掌门，就算他不计较个人的性命与得失，却能亲手布下一个有可能让青丘派灰飞烟灭的斩魔计划吗？
太难揣度了。
只有一个人没了任何的软肋和欲望，才能无坚不摧。
洛霜有软肋吗？
有欲望吗？
慢慢的，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未央，长乐未央……
东海上，洛霜笑得灿烂，对未央道：“师兄，我以为你不打算认我了呢。”
他们有矛盾，已经分别许多年。
未央始终记得洛霜的喜好，只一句灵宠跑丢了，他便丢下众下，帮师弟找灵宠去了。
他俩曾经感情很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对曾经要好的师兄弟各走各的道，多年不覆见。
陈无宁的识海裏闪过了一丝灵光，当世鬼主凌霄还没入道的时候，他所在的村子被人虐杀，一把火屠成了灰烬。
只有他一个，被未央从业火中救了下来。
那么，杀人放火的那位还能是谁......
是洛霜。
一剑破开鬼域的，也只能是洛霜。
想通这层，陈无宁垂落的眼眸抬了起来。
演习场上，大约有百来名修士已经站在自愿斩仙根的位置上，他们挤作一团，细细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