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局14
丛林尽头,有一条石阶。
石阶经历四季烟尘的打磨,上面满是大小不一的沆洼,爬着一簇簇或密或疏的青苔,向来人张扬着它微弱却无尽的生命力。
郁夜站在底下望了望,石阶那端笼在一片浅雾裏,看不到头。
杀光魔修之后,未央的掌心突然闪烁起一个阵法印记,印记自行落了地,变幻成一道传送门。
未央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幻境阵至少可以用灵石和符咒来堆砌,像传送门这类扭转空间的阵法,抛却无人望其项背的难度,这得耗费多少灵流?
小霜还真会替人着想,他们这组连路都不必走了,传送门直接将整个六组剩余的人送到了石阶之下。
郁夜抬脚便要往上走,郁慎拉住他,先一步跨了上去。确定没事之后,郁慎才招呼大家道:“可以走了。”
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铺满青苔的石阶有些打滑,修士们只好两两一组,互相搀扶着走。
走了不知多少步,石阶左侧忽的涌出一股大水,那水约丈宽,凭空拔地而起,自下而上流动,形成一条随着石阶蜿蜒而上的河。
众人齐齐盯着这条违反常理的河,一名修士小声问道:“我是不是眼花了?书上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水怎么能往高处流动呢?”
同他结伴的小修答道:“都见过这么多奇事了,一条河而已,不算什么。”
“也是。”修士了悟道,“继续走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总算走完石阶,踏上最后一步,眼前的景象把众人都看呆了。
他们脚下是一片青草地,地上长着星星点点的紫蓝小花。约百米远处,有一个很是秀美的水潭。水潭不算大,能从这头望到对岸,对岸几座矮山高低错落,倒影在潭水裏,分毫毕现。
随石阶而上的那条河归于此处,河水从对岸的一个角落裏涌进水潭,在与潭水接触的那刻,河水仿佛消融了一般化为无形。水潭的水面却纹丝不动,水位也没有任何微小的高低起伏,若不是潭中倒影昭示着它确实是一个水潭,仿如一块清透无暇的大绿宝石,隽永而无声。
除了对岸的矮山,沿潭一圈,种了好些造型奇特的花草树木,即使是在白天,无数只萤火虫依然撅着一闪一闪的屁股,乐此不疲地飞舞着。
郁夜打量了一番四周,除去水潭和水潭周边配衬的景物以外,远处都被模糊了,只有一片混沌的虚空。
郁慎同样扫了扫,问未央道:“你如何看?”
未央:“用眼睛看。”
郁慎:“……”
他是在同我作对?
松间照的一个小女修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呆楞地走向水潭边,就要去捉那些飞在空中的萤火虫。她刚伸出手,就被追上来的同门狠狠拍了一下后背,斥道:“你做什么?”
小女修讶然道:“我……”
同门提醒道:“阵裏的东西能随意碰吗?忘了师兄是怎样叮嘱我们的!”
这时,又有人走完了石阶,来到青草地上。一名修士发现了他,惊呼道:“万长老,是万长老来了!”
打眼看去,只见万瑞的道袍已变得破烂不堪,本来还算年轻的脸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身上遍布干涸的血渍,一眼就知道他刚经历了一番苦战。
万瑞身后,越来越多的修士走上石阶,起码有几十个。
郁慎招呼道:“万长老。”
万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即自顾自地朝潭边走去。
除了松间照弟子以外,三组还活着的几个修士竟然在万瑞组裏看见了熟人,他们惊喜地击掌,拥抱,有的甚至哭了出来。
“还活着,真好。”
“嗯,我们都很幸运!”
见一组活下来的修士这么多,三组修士纷纷上前取经。
“我记得你们一组有百多号人呢,看样子活下来一半,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还不是万长老舍命相护,我们也很团结,互相信任,一路杀了过来。”
“你们组裏有多少魔修?”
“啊?”一组的修士摸不着头脑,奇道,“我们组裏没有魔修啊。”
三组修士惊诧道:“什么,你们这组没有魔修吗?那你们在同哪个打?”
“魔物啊!”提起这个,一组的修士很是激动,“我们遇到了很多魔物,看得出模样的有十六条腿的蜘蛛精,巨石化的石头怪,还有蛟蛇,其它的就看不懂了。有的长着人面,但下半身是藤蔓。”
“还有一个特恶心!”另一个一组的修士接着道,“那玩意儿长得像人,但脑袋和四肢没长在该长的地方,内臟也在外面,乱七八糟搅成一团,只要看它一眼,整个人就犯晕,根本辨不出方向。后来还是万长老叫我们用布蒙着眼睛,才合力杀了这个怪物。”
三组修士:“…这样啊。”
两个组正友好交流着,宿林这组也到了。
紧接着,八组、九组、十三组、十七组……越来越多的组都到了。
郁夜伸长了脖子,站在石阶边缘朝下望去,企图找到陈无宁的影子。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其他上来的修士大多都怕他,又烦他,纷纷绕开他走,只有个别看脸的对他抱以微笑。
郁夜完全註意不到这些人的神情,揉了揉后脖颈,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是没见到想见的那人。
他有些焦燥,不由得心想,小宁难道还没搞定魔修?不可能吧,他那么凶,还有那个叫做天泪的玩意儿傍身,打不过魔修哪说得过去?
又想到,他一定是逞强了,只想着多救人,才把时间拖到现在还没来。
神花走了过来,干巴巴地道:“餵。”
郁夜的整颗心都拴在陈无宁身上,被神花吓了一大跳,看清楚后,没好气地道:“餵什么餵,宿林没教过你礼数吗?”
神花罕见地没有接腔,郁夜觉着不太对,这才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了?”郁夜问道。
神花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庄苼没了。”
“什么?”郁夜皱眉道,“你说什么?”
“庄苼死了。”神花一指半空中飘浮的那团白云,“尸体装在木笼裏。”
郁夜惊得连连后退,差点儿滚下石阶,音调都变了:“宿林没保住他么?!”
神花悲伤地摇摇头。
已经有十多个组都到了,每组活下来的修士都不多,某些组甚至只有一两个人来了这裏。
草地上站着稀稀拉拉的修士,他们都是历经大浪淘沙活下来的,要么修为不错,要么脑瓜好用。
没人敢去触碰这裏的东西,只有万瑞的一只脚半踩在潭水裏,一脸不悦地盯着手裏的萤火虫,翻来覆去地看。
郁慎跟了过去,见万瑞神色不对,没敢打搅,只默默站着。
万瑞瞄了郁慎一眼,见他一直伫在旁边,一边摆弄手裏的虫子,一边问道:“说说你们这组的情况。”
郁夜听闻庄苼死了,顿觉如遭雷劈,隐隐的担忧忽的长成心惊肉跳,哪裏还顾得上听神花讲六组裏发生的事,不管不顾地冲下臺阶,就要去找陈无宁。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阵风吹回了原位。
他怒不可遏地一扫众人,想看看是哪个在背后捣鬼!
“且慢。”
洛霜不知何时出现了,郁夜的脑子一片空白,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洛霜颇有些无语:“早知你闲得无趣,不如把传送门给到陈无宁那组,让你们这组走路过来,说不定还能在途中相遇,你也不必如此的心急火燎了。”
郁夜被他噎得回了神,知道三组是沾了未央的光。
“你转头看看罢。”
或许因为郁夜的情绪全写在脸上,洛霜没再逗他。
郁夜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一转头,就看见陈无宁带着十多个人上来了。
二组活下来的松间照弟子看见三组的同门安然无恙,眨眼间便挤作了一团,拉着手蹦蹦跳跳一阵后,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单轻羽在旁边数了数,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李洗儿看见洛霜,眼睛一亮,朝他行了一个晚辈礼,问安道:“洛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