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2
“买书啰买书啰，慕神刚出的新书，这次讲的是上天庭和地狱之间的对峙，快来看快来买！”
走街串巷的小书贩卖力吆喝着，不一会儿身边便围了一大群人：“慢点慢点，不要抢，书商那边请了很多的写手抄写，多着呢，人人有份！”
十年前，乌啼自遇到那只树精，至此改变了原本简单的一生。他后来又多次去了那片林子，可惜再也没见到小绿。
乌啼后来想过，那会不会是午后一场荒诞的梦，可他与小绿那些对话，一字一句如此清晰，像是被种在脑子裏生了根。
忘不掉，只好顺其自然。从那以后，乌啼长大娶妻生子的愿望就变成了飞升成仙，成日裏就只做三件事了，吃饭，睡觉，写书。
写关于上天庭的书，关于神仙的书，关于鬼怪的书。
他在想象的天空裏自由放飞，他在书裏写到，人间之上，还有个天宫，天宫裏，住着长生不老的神仙。
神仙们神通无边，能透过皮囊看穿人的内心。只要人做了恶事，就算隐藏得再深，也会被上天看到并降下惩罚。如果做了善事，死后就能登上极乐。
乌啼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名曰慕神，他的书一经发行便轰动了人间，好像人类心中早已埋藏着对神性渴望的种子，乌啼将这一切用笔娓娓道来，构建了一个虚幻而强大的美好世界，在人类吃饱穿暖的基本生存之道外，立起了一方永不熄灭的精神巨碑。
人们对上天庭的向往趋之若鹜，乌啼因此赚得盆满钵满，终于成为当年他所说的，富甲天下的强者。
可乌啼的志向并不在金山银山，他将父母的晚年安置在了生活便捷又繁华的皇城中，自己则拜别他们，独自一人回到原来生活的小地方，在那片山林中，建起了人间第一个道观。
乌啼的生活更简单了，好像因为有了强大而不朽的精神寄托，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变得无比寡淡，好比食物，一日一餐就能满足他身体所需。
他也不懂如何修炼，自个儿摸索着，通过静坐的方式，长长久久在那颗树冠之下冥想打坐。
他与自己的精神世界成为了朋友。
山中岁月不辩四季，外面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年头。乌啼再也收不到父母那头来的只言片语，成了天地之间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慕神的书也不再畅销，他就那样带起了个头，后来的文豪们便将神魔鬼怪写了个透。
直到，邻村给他接送书信的小伙子变成了老头子，后来又变成了老头子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无穷尽也。
乌啼恍然间挽起衣袖，发现自己的皮肤仍旧年轻到没有一丝皱褶。
他心想，我也成精了么？
遥不可及的上天庭，一位无聊的司运神正用观尘镜看着人间，他盯上乌啼很久了。
这个人类有趣得紧，听了一只小妖精的叨叨，忽然灵智大开，非但不以为这是个梦，还坚定的相信了，不仅相信了，还付诸行动了，利用自身差异化的认知优势，在庸俗的人类世界裏赚钱，变成人类世界的强者。
这还不算，他竟未被人与生俱来的欲望所困，无挂无碍，还懂得泡在有零散仙气的地方延缓衰老。
可谓是罕见的聪明人类。
虽然但是吧，他编的那些神鬼故事，可真真是乱说一通。
天宫的神仙生活如理想田园一般，说好听些是无拘无束，本质却是万年如一日。司运神每天捧着观尘镜走访串门，见到其它神仙，就聊乌啼这个有趣的人类。
不知不觉间，无聊的神仙队伍愈发壮大，他们每日清晨去玉帝殿裏陪他老人家坐一坐，聊一聊，散会后就簇拥着去到司运神殿裏，喝着仙酿围坐一圈，品味观尘镜裏乌啼在人间的生活百态。
神多了就七嘴八舌的，总有那么几个容易漏风，玉帝知晓了此事。
“本座听说人间有个人类，已经找到长生窍门，哪位仙君可与本座一讲此事？”
众神安静如鸡。
毕竟，观察一个人类，这也……显得他们太无所事事了。
玉帝一皱眉头：“众仙君为何沈默不语？司运，嗯？”
罪魁祸首司运仙君被当众点名，不得不站了出来：“禀帝君，小仙、呃，知晓此事。”
司运仙心虚地瞥瞥玉帝脸色，见他并无异样，稍稍松口气，转头又看看殿上一众用眼神给他打气的仙友，不管不顾的来劲了，从观尘镜裏翻到乌啼初遇小树精那日开始，一并说了。
玉帝听完“哦”了一声，沈思片刻，道：“自娘娘造了人类之后，他们便在人间繁衍生息，管理着大片大片的土地，迄今为止，做得还不错。天庭和人间，分属两个世界，人类更是在这个乌啼着书之前，从未听说过我们的存在。”
司运仙接话：“帝君说得是。乌啼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个十分、呃……多事的人类。”
玉帝不予置评，继续道：“随着人类世界的发展，吃饱穿暖后滋生出的精神信仰必须找寄托，而慕神，是最好的方式。仙界不会插手凡间事，但如果能间接影响人类，让他们明白头顶三尺有神明，从这个角度上，乌啼此人，算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众仙君听闻此言，彻底放松下来，开始友好地交流起乌啼接下来的命运。
有仙君说道：“乌啼现如今已经不再按人类既定的寿命走了，越来越多的人会知晓此事，他若不老不死，就相当于神仙在凡间的一个具象化，而神，只能存在于人类的想象和向往之中，有了实体，怕会引起人间慌乱。”
有仙友接道：“是啊，人类世界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乌啼开了这个头，倘若后来的人也找到小仙池，抛却世俗摒弃杂念，静心潜修来达到长生不老这个目的，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修仙者，凡间岂不会乱了套。”
玉帝：“所以，天宫得给他们一个信仰、一个寄托。”
司运仙：“帝君，小仙有一策。”
玉帝：“说来听听。”
司运仙：“不妨让乌啼来天宫做事吧，原因有三。”
“其一，人类没有其它的实体佐证修仙之事，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再去探索。其二，就算有智慧者参透了此事，有上天宫做神仙这个终极目的吊着，也不会花精力去祸害人间。其三，乌啼这个人类以自己的想象为基，虽胡编了许多天宫之事，却是一个很好的宣传者，这样不仅不会打破两界规则，还能间接引导人类向善。”
众仙纷纷附和，玉帝沈思片刻，颔首。
“好，就依君此言，不过，人类飞升仅此一例，望诸仙谨记。”
众仙叩首：“小仙谨记。”
这天，人间的雨下得格外大。乌啼在他自己的道观中静坐。一阵狂风吹破了窗户，灯火覆灭，夜色迅速将一切包裹起来。一声惊雷炸响，群鸟惊俱扑扑而过，带着数声咳人的尖鸣，闪电直直朝道观劈下。
无人见证，九洲大地，八荒六合，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类，就这样飞升了。
破旧的茅草道观裏，他的自画像迅速笼上一层金色，画裏的乌啼仿佛活了过来，嘴角噙着一丝慈眉善目，睥睨众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