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你叫什么乌啼，依老子看，还不如叫乌龟更恰当！”
“就是就是，缩头乌龟！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诸事便由不得你！”
群情激愤，各种怒骂声掺和在一起，简直恨不得当场活剥了他！
一个高大男人走进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让出条路，低头敛目地见礼道：“安大人好！”
安如许一甩衣袖，对眼前低着的一片脑袋毫不留情地训斥：“仙长尊讳岂容尔等随意叫唤？还不都快滚下去！”
有不识相的跳出来告状：“临阵逃脱非大丈夫所为！乌仙长又说他不想干了，这可不是第一次！大人，我们是因为仙长才聚在一起的，他是大家的神，怎能说走就走！”
“是啊，安大人，仙长他变了！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乐善好施，悲天悯人的神仙了！”
“他身上的仙光都快没了！小的怀疑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个会弄些杂耍小把戏的道士！我们都被他糊弄了！”
乌啼苦着牵下嘴角，低下头看自己。
是了，护体仙光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裹在鞋子裏的脚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水和着鞋祙一团糟，每走一步，都生生作疼。
还有人在苦口婆心地向安如许分析：“跨过前方这道城门，以后这天下就由我们，不、不是，就由安大人做主了！只是底下卖命的兄弟们只认仙长，这个时候，可万万不敢放他走啊！”
又有一人叫嚷起来：“安大人，仙长爱撂挑子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三番两次要甩手不干，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到皇城根下，这个时候，稳定军心才是最重要的，大人可要三思！”
人群七嘴八舌的出主意：“要不我们把他绑起来吧，派几个人看管着，谅乌仙长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等安大人坐上皇位，那个时候，可就不由得他说了算！”
所有人一致点头称是，安如许思索片刻，心想这紧要关头，符合众人心意的决定才能更好的让他们卖命，他朝身边一圈脑袋看过去，颔首默许了这个决定。
营账裏人群散了，乌啼被五花大绑，没人愿意看他这张苦脸，听命看管他的小将也踱到门口直骂晦气。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乌啼苦笑一下，剩余的仙力冲断这绳子都不够了，只能勉强保持住这副肉身不炸开。
乌啼闭上眼睛，心道，玉帝，玉帝的话，是对的。
翌日一早，攻城大军整顿完毕，手持武器呈方队形式乌泱泱站立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天到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嗜血的渴望。
安如许架着乌啼走上高臺，对臺下道：“众将士们，辛苦了！诸位与在下，都是被仙长的善良和神通所感化，将性命和后背交付彼此的异姓兄弟！我们一同杀到现在，为的就是搏出一条通往明天的路！安如许在此许诺，今日过后，大家伙儿都能过上好日子！请兄弟们与在下一起对天祈愿，仙长是我们永远的神！愿誓死跟随仙长，攻下皇城，还世间太平昌盛！”
“仙长是我们永远的神！”
“攻下皇城，还世间太平！”
齐整的号令一出，将士们沸腾的血液像是要洗清这人世所有的污糟！
乌啼刚想说话，安如许见势不对，一把将他拽了下去。乌啼的双手被绳子捆缚，掩在宽大的披风裏，此刻，他只是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谁又曾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竟沦落至此。
“杀呀！”
载着乌啼的九头马车急奔向前，白色纱帘早已被鲜血玷污，四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杀红了的眼和着流不尽的血，为改朝换代铺就一条鲜红的尸骨大道。
乌啼时而清醒，时而昏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四周的杀伐声音渐渐变小。
一名小将上了马车，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缓缓扶他下来。乌啼扫见满地尸骸，抬眼望去，长阶尽头高处，立着一方高大的龙腾石雕，问跟前小将：“你们…安如许胜了？”
小将一板一眼回答：“仙长说的哪裏话，安大人和将士们一向以仙长为尊，此战，是仙长胜了，也是黎明百姓胜了。”
乌啼不语，在小将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臺阶。
九龙盘柱的大殿上，跪着一干女人和孩子，那位身着明黄，头戴珠冠的当朝皇帝胸口处斜插着一把剑，倒在血泊之中，两眼久不能闭。
身着凤冠华服的女人开口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皇帝既去，本宫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看了看下跪着的一众后宫妃子们，喝道：“仇寇当前，岂能仪容尽失，你们，都给本宫站起来！”
“是，皇后娘娘。”后宫诸位佳人一抹眼泪，拉着孩子站了起来。其中一位长得很美，她梗着脖子，不屑地扫过堂前一干将士，干笑了几声：“要杀快杀，没想到朗朗干坤下，贼子竟能登堂入室坐高庙，唯有一死，方能化为厉鬼，夜夜入尔等的梦！”
“狗皇帝治国二十年，天下黎明百姓哪个不是穷苦伶仃衣不蔽体，你们倒好，在这金鸾殿裏吃香喝辣好不快栽！”一个身着将军袍的男人走到美人身边，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你们这帮臭娘们儿，想就这样死了，岂非太过便宜？”
皇后往前走几步，轻蔑讥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身,不知其痛！泱泱大国数万黎民，岂是一句便宜话就能治理好的，更遑论功与过！本宫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治理出个什么名堂来！”
将军袍男人被激怒，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邪恶的开口：“这老娘们儿还挺能说，待本将军看看，殿上这些张小嘴除了能说会道外，还能做些什么？嘿嘿嘿……”说着开始解起衣袍来。
乌啼实在看不下去了，浑身颤抖着大喝一声：“你们、够了！”
男人轻蔑地笑道：“哦对，本将军还忘了，普渡众生的乌仙长也在呢！不过，尊敬的仙长，你以为此刻还是你说了算？”他转向安如许挤眉弄眼，“安大人，小的们打了几年的仗，是不是，该得些实在的好处了？”
“就是就是！”殿上其它将士们纷纷起哄，“安大人，你先挑！”
安如许没搭腔，场上数双饥渴的眼睛冒着红光，他若此刻逆了这群魔鬼的心意，已经快到手的皇位指不定会飞哪去。
一见安如许的态度，不知是谁放声大笑：“那就，从小孩开始吧。”
这群五大三粗的将士即刻动手，后宫们终于慌乱了，有孩子的赶紧把孩子扯过去护在身后，长年养尊处优的女人如何能敌战士的武力，瞬间被掀倒一片。
一剑，一剑，再一剑。
女人们凄厉绝望的尖叫声仿佛要划破这九龙穹顶，稚嫩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他们还未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人间，便被世道催上了黄泉。
一片哀嚎中混杂着裂帛声和施暴者邪恶的笑声，殿外忽然下起大雨，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乌啼不禁想起自己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就曾坐在风灯下，提笔细细描绘过的——地狱的模样。
原来，人间处处是地狱。
他不忍再看，紧紧闭上眼睛。
死了算了。
死了，就清静了。
乌啼的心瞬间被万念俱灰撑满，曾经对人世坚定不疑的美好幻想在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中分崩离析，此刻，终于被人性之恶碾成了齑粉，再也寻不见一丝希望的踪迹。
他自暴自弃的想，也许是自己造下的孽吧。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乌啼捏起拳头，仰颈长啸，下凡尘太久了，剩余的那点护体仙光在心口处凝结爆起，随着一声震慑九宵的嘶吼，他的肉身七零八落地炸开！
凡尘蝼蚁，怎敌天神一怒！
誓要将这九龙殿裏的骯臟一同烧下地狱！
广场下列好队形的士兵被忽然的强光和咆哮惊住了，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蹲下身去，也有人向高臺望去。
只见九龙殿蹿起万丈烈火，那火烧得极旺，连漫天大雨都浇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乌啼在一片废墟中悠悠转醒，他看看周围，一切土崩瓦解，只有细黑烟尘还飘在空中，随着风的方向悠来转去。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了，低眉敛目地抬起袍袖下的手，手上没有一丝血色与青筋，看来肉身已灭，不知是什么保住了他的一丝神相。
跑吧，没有肉身的束缚，现在跑得动了。
能跑到哪裏，哪裏就是我魂归之处。
耳畔的风声真大，乌啼像小时候那般撒丫子狂跑，风把前尘往事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识海，他就这样跑着，想着……
被一截树枝拌倒在地。
再抬起头来时，他的右眼裏，落下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