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尘3
乌啼时时思考玉帝的话。
公正的度如何拿捏?小义与大义,应当选择哪方?哪些是真正的恶,哪些又是真正的善……
他想了许久,仍然没有答案。
于是乌啼觉得,这一切,都需要亲身经历,方可得知。
蒙蒙仙雾,红日远斜,他来到了南天门,望了这天宫最后一眼,毫无留恋地跳了下去。
乌啼回到了自己建的那座道观中。
道观裏挂着的自画像仍在,只是没有脸了,他想起玉帝说过的诸神无相这几个字。
千万年已过,道观所在的地方已然改天换地。这处居住的人多了起来,附近有了村落,不远处还有城镇。
乌啼利用仙气将道观整修了一番,然后去到街上。
一男子挑着水,他或许挑了很多桶了,肩膀处的衣服已被压出深深的褶皱,硕大的汗珠从两鬓滑落。
也许是汗水流进了眼裏,他一个不小心崴了脚,两桶水全部倒在了地上。
乌啼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男子见有好心人路过,吡着大牙一边呼痛,一边强行笑道:“多谢你啊。”
乌啼问:“你的脚怎样了?”
男子掂了掂,“嘶”的一声。
乌啼:“我帮你挑水吧。”
男子拒绝了:“小公子,你帮得了一时,能帮得了长久吗?我以挑水为生的,今日还有十桶没挑完呢。”
说着,他对乌啼又道了谢,就要去捡起落在地上的水桶。
乌啼想了想:“这十桶,我帮你挑吧。”
世上是有好心人,但并不多。男子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公子,你如何能替我挑十桶水,你没有自己的事做么?”
乌啼:“我有啊,我想帮助世人。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想帮助的人。”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脚:“你今日能帮我挑十桶水,明日呢?只要我的脚好不了,难不成你日日帮我挑水?”
乌啼又想了想:“可以的。”
男子被他呛住,顿了片刻才道:“…不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功不受那啥。”
他十分倔强,从乌啼手裏把扁担抢了过来。
乌啼换了种方式劝道:“那我替你治脚吧。”
男子:“公子,你是大夫么?”
“我不是大夫,我是……”乌啼想了半天,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起初上天宫时,司运神说他乃人间第一个得道升天之人,于是答道,“我是道士。”
男子:“…道士是什么?”
乌啼没再多言,蹲下身去,将手按在了男子错位的腕关节上。
只一瞬,疼痛感忽的消失。男子发觉自己能够稳稳地站在地上,瞪大了眼:“天吶,你不是道士,你是神医!拥有神仙一样的医术!”
乌啼十分开心地露出一个笑容,男子挑着桶,对他一再道谢,然后继续挑水去了。
数载过去,不止附近的村落城镇,就连更远地方的人都知道了乌啼的存在。
他热心,善良,数十年如一日地帮助所有人,无论穷人,富人,亦或平常人。他对待所有人都一样的好,不仅能治病,还能帮助许多人完成心愿。
更多年过去了,渐渐的,人们在乌啼不曾衰老的面容裏忽然悟出了他可能真的是神仙,或许天上的神仙都自称为道士吧,于是他的道观便成为了所有人供奉的福地。
乌啼已经忙不过来了。
纵然还余仙气傍身,但他也只有两只手两条腿,实在办不过来如此多的事,甚至有好几回竟然累得生了病。
他能感受到,身上的仙气所余不多了。
又是数年过去,人间陷入了无尽的战争之中。
许多流离失所的人都来到了他的道观,一时之间,道观方圆数裏,居然住下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用树枝在林间搭起蓬子住下来,不愿意涉足外面的天地,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所有人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求活命。
乌啼自种的粮食根本供不起这么多张嘴,于是他用之前攒的香火钱去买粮。
战争年间,哪有这么多的粮食卖给他。
一些商人看在钱财的份儿上,拿粮食高价卖给他。
不久,他攒下的香火已所剩无几。
看着一张张饥肠辘辘的面孔,乌啼把自己关在道观中,数次请问天宫。
只是,自他下了凡间,天宫再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流民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什么都能吃下去,四周的小动物被吃没了,道观前的林子已然被挖空,草根都难找出一截,更有的,饿得甚至易子而食。
而乌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这样做,他也曾耐心劝阻过。
有一个手裏拿着干凈得不能再干凈的骨头棒子的流民问他:“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能变出粮食吗?只要变得出粮食,我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乌啼:“……”
流民们七嘴八舌,匍匐在地央求乌啼。
“你是神仙,请赐我等怜悯吧,饿着太难受了,求求你……”
“我家死得只剩我一个了,乌道长,乌神仙,请让我活下去……”
乌啼呆住了。
及至某天,道观这裏来了另一群人。他们给所有的流民讲道,我们要起义!要造反!哪个皇帝让我们填不饱肚子,我们就推翻哪个皇帝!
流民们惊呼道:“谋朝篡位,可是要遭天谴的!”
那群人说:“乌道长就是神仙,以他的名义推了皇帝,实乃正义之举!我们团结起来,拥护乌道长,让乌道长做皇帝!神仙做了皇帝,天下子民就有福了!”
于是,乌啼被所有人簇拥着,绑架着,走上了另一条路。
画面一转,他已身在军账中。
“不行了,你们放过我吧!我没力气了,好累……”
“不行?都到这个关头,你跟我们说不行?乌啼,你还真当这事儿是闹着玩的?皇城就在前方,眼看大家伙儿快要过上吃饭穿衣的好日子了,你这时候想缩头?”
是夜,火光映照,山河无眠。
乌啼被一大群人围在帅帐中间,清冷的眉眼紧皱成一团,藏在宽大袍袖裏的手指尖颤抖着,他发丝凌乱,灰道袍上有好几道破口子,听见这般指责,仍旧苦苦哀求:“你们听我说,这一切并非我的本心,人间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我参悟不了……”
裏三层外三层传来勃然大怒的辱骂,每个人都将愤怒毫无顾忌地挂在脸上,有人带头,各种声音纷纷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