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看向玉帝身后那轮并不耀眼的巨日，轻声呢喃道：“小恩公，世间事都不能画成一个圆满的圆的，你就答应了吧。”
陈无宁恍然间拈起一丝苦笑：“好，我接受。”
他用掌心捧起天泪，自心口处按了下去。
云雾缭绕，识海陡起风暴。
一种全然陌生的羁绊自魂魄深处升腾而起，丝丝缕缕，浸进每一寸骨血，仿佛将这世间最重的秘密掩在这副皮囊之下。
陈无宁清晰地感知到，天泪再不可离身了，自己也不会再有一滴泪流下了。
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黑暗交易。
郁夜的元神虚影完全消散，玉帝和司运神也不见了，时间之外的空间剎那间化为虚无，陈无宁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飞快地问：“我去哪裏寻他。”
最后一句话仿佛从天地尽头传来：“自有处可寻。”
眼前场景，回到阵破之时。
“啊，救我——”高亢的尖叫声传来，有修士趴在碎裂成块的土堆上，只能发出无助的叫喊。
“哎，管它飞升不飞升，天泪不天泪，还是活着要紧，活着才有乐趣嘛。”释子像是在开导自己，自言自语一番，继而高呼，“神花姑娘，神篱道友，你们在哪裏！我在这裏呀！”
陈无宁呆呆地站在无阻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洛霜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要杀我么？你可以办到了，来，继续。”
闻言，陈无宁摇了摇头。
洛霜：“见了回神仙，你就不恨我了？真是可笑至极。”
陈无宁没理他，反倒问话：“你的猜测，被证实了么？”
洛霜坦然道：“已完全证实。”
陈无宁：“方才天泪就在眼前，你那么想要，为何不抢夺过去？”
洛霜很有些无语：“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做这个世上最孤独的人么？我已经尝够了孤独的滋味，这种报应，你还是自己受着吧。”
陈无宁：“所以，我杀了你，你死而无憾，反倒遂了你的愿。”
洛霜：“你的思路过于怪异，恕我跟不上。”
陈无宁：“收阵吧，你的目的已达成。”
洛霜：“收什么阵，阵不是已经被天道摧毁了么？”
陈无宁看了看满天烟尘，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失去了本该有的意义。
“我杀魔修，你救人。”
洛霜：“呵呵，真想着与我和解？”
陈无宁：“未央还在等你。”
“……”只一句，洛霜再笑不出来了。
两道人影疾掠而去。
魂棋阵破了，但整个晴和岭的大阵还没破。洛霜似乎纠结了一番，还是把大阵的灵流全部调了回来。
有他巨量灵流的加持，地生河边的草疯狂生长，片刻间就铺成了一片厚厚的青草地。
被石头砸得七荤八素的修士，被风吹到了不知哪裏的修士，还有那些在混乱中依然对修士穷追不舍的魔修们，纷纷摔在了地生河岸。
摔下来的修士们姿态各异，俱干瞪着眼，看见陈无宁竟然与洛霜联手了，对着魔修一顿乱杀。
还有个挥着弯刀的修士正一脸邪恶地舔着刀尖血。
魔修数量急剧减少，已不足十余。一个魔修见状，停罢手，放低姿态高喊了句：“求放过！”
听见同伴求饶，其他魔修纷纷骂娘。
释子将弯刀抵在一个魔修的颈间，邪笑着道：“你们杀了这么多人，还想活命？脸皮也忒厚了吧。”
刀下魔修竟然默默将自己的脖子往前送了半寸。
“哟，有骨气啊。”释子挑起半边眉毛，扬手一挥，顿时鲜血飞溅，“那就如你所愿！”
眼看差不多快结束了，释子十分悠闲地擦了擦弯刀，自言自语嘀咕道：“看来还是做鬼容易些，做人可真难。”
地生河两岸散着稀稀拉拉的人影，他抬眼扫了一圈，看见神花神篱两兄妹跟在宿林的身后，似乎正准备离开。
释子追了上去，问神花：“你们去哪裏？”
神花瞪了他一眼：“不知道，反正主人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释子移步紧跟：“我住在空空谷，有空来找我玩。”
神花：“不来。”
释子：“……太无情了吧。”
转念一想，也罢，宿林回不去天宫了，他们几个肯定心情不好，各人都有各人的事，九洲虽大，有缘总能再见。
目送宿林一行离开，释子转头看向陈无宁，有些可怜他。
活下来的修士太少了，几乎个个都受了重伤，趴在地上连连叫唤。
释子大喊道：“没有医修吗！来个医修治病啊。”
一名身着青丘派弟子服的修士匆忙赶了过来，边跑边回应：“我在，我是医修，我修的疗愈道！”
释子似乎对天下医修都很有好感，立即笑瞇瞇地说：“那就麻烦你啦！”
医修提着裙摆奔跑在小腿高的草地上：“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应该的……”
释子忍不住以小人之心揣度起来，事情是青丘派搞出来的，如今整个修真界，惟有青丘派完整保全了实力，已然成为统领一般的存在。
哦，还有浑夕派，郁慎虽然死了，却用一已生死，同样保全了门派。
所以这世间事，哪裏能得一个真正的公平？聪明人都懂得顾全大局，洛霜搞事，不牵连本派弟子。郁夜送死，也不带上任何一个弟子。
活该他们两家厉害。
释子转念又一想，也罢，今日的路往日未必没有走过，不论哪派壮大成什么样，枯荣的掌也只有两面，不是正面，就是背面。
“还是活着好啊，活着才有戏可看。”释子再次感嘆，“即使飞升之路已绝，以人性的贪婪程度，指不定还有多少精彩的故事等着上演呢。
漫漫仙途，周而覆始，无穷亦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