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
地生河底，单轻羽和剩下的十来个师弟师妹被包裹在一个水泡裏，互相挤得吡牙咧嘴。
没人敢开口说话，一张嘴，水泡就“咕咚咕咚”往肚裏灌。
单轻羽努力地将一只耳朵从师弟的脸上挪出点空隙，时刻註意外面的动静。
直至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嘴歪眼斜，抽空瞟了眼旁边的江浸月。
江浸月和乌雪泥单独待在一个水泡裏，此时的他已须眉皆白，却用瞧祖传宝贝的眼神，盯着仍然昏迷不醒的乌雪泥。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用绳子吊着的小印，然后将那枚小印挂在了乌雪泥颈间。
只一瞬，时间仿佛在他的脸上具像般流淌起来，已成天人五衰之态。
沟壑纵横的面皮，浑浊的双眼，天生的带笑唇角像是失去支撑般哐铛坠下，江浸月那张排名修真界第一的容貌已然老得不能再老了。
他轻轻抚了抚乌雪泥的脸，用一种生着铁銹般的嗓音道：“我在掌门印裏加了禁制，作为青要派的传承人，你得负起门派责任，此生永不叛出本门，否则，即刻遭反噬，死无全尸。”
单轻羽惊得瞳孔一缩。
江浸月最后看了眼乌雪泥，随即指挥着两个水泡浮到河面，眨眼间，他便消失了。
紧接着，一声凄厉无比的叫喊自地生河边传来：“小霜！”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洛霜笔直地站着，自颈间到躯干长出长长细丝，细密血迹像一朵朵小花在他的衣袍上绽开，只一会儿，就连成了一片。
背后，一把拂尘手柄轻轻晃着。
“小霜——”未央的声音已经劈了，一掌朝那个在背后偷袭洛霜的红袍老人拍去!
洛霜瞧了眼正朝自己奔来的未央，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手，自肩部向后扭曲着，毫不在意地拔出了那只拂尘。
陈无宁冷眼旁观。
跑到一半的未央呆若木鸡。
洛霜这时候还冲未央露了个笑脸，然后转头对陈无宁道：“你这个最大受害者都不恨我了，他恨我。”
陈无宁面无表情：“我不恨你，也只能代表我个人，你本身就该赎罪。”
随着血越流越多，洛霜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赎罪，何罪可赎？”
陈无宁：“从神的角度看，你无罪，但这裏是人间。”
洛霜：“所以，你自比作神了？”
陈无宁看向那一滴滴落在草叶上的血迹，缓缓地道：“我是人是神都没什么紧要的，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也是。”洛霜嘟囔了一句，随即转过身，朝江浸月走去。
他蹲下身，将沾满鲜血的拂尘重新放回江浸月的掌心，缓声道：“你杀不死我的。”
江浸月喉咙裏发出一串不明所以的声响，洛霜十分贴心地把耳朵侧了过去：“慢些说，我听着。”
“美……美人……潭……”
洛霜：“美人潭还你了，顺着地下暗河，正流回青要派。”
“你……你看不……起……”
洛霜：“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更没有看不起美人潭。”
“仇……仇恨……恨未……”
江浸月吐字艰难，洛霜十分耐心地回答他：“放心，事情已了，我不会动青要派，更不会动下一任掌门。”
“已……已了。”
像是得了许诺，江浸月合上双眼，撒手人寰。
青丘派的医修终于赶到了这边，大呼小叫着，就要上来给洛霜止血。洛霜做了个不必的手势，抬脚朝呆在一旁的未央走去。
洛霜眨了眨眼：“师兄，你看我没事。”
未央怒色上涌：“别叫我师兄，我不是你的师兄。”
洛霜露出了个无奈又讨好的笑，像入道前那样唤他：“好的，哥。”
未央：“……”
洛霜：“哥，你有什么打算。”
从未央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很想骂人：“你把天捅了个窟窿，还问我有什么打算？想要你命的人已经排成长队了，你又有什么打算？”
洛霜完全拿捏住未央的命门，不以为然地道：“那我等死好了。”
未央：“你——！”
洛霜嬉皮笑脸道：“说笑的，哈。九洲之下，只有两个人能要我的命。其他的，不算什么。”
未央抬眼看了看一旁的陈无宁：“陈……”
陈无宁直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我看得到洛霜的结局，不必说了。”
未央顿了片刻，道：“对不起。”
陈无宁忍不住苦笑了下，怎么谁都和自己说对不起呢？乌山对他说对不起，郁夜对他说对不起，连从未对不起他的未央，也对他说对不起。
“走了。”陈无宁丢下两个字，走到河边，抱起已经被单轻羽捞上来的乌雪泥，看着她那张沈寂下去的小脸，也很想给她说一句对不起。
罢了，人生在世，总有诸多的不得已。
七天后，乌雪泥悠悠转醒，睁眼的一瞬间，嘴裏还迭声叫唤着师父。
陈无宁无言地嘆了口气，给她递了杯水，乌雪泥抱起来一通猛灌，随即发现了自己身处何地。
丑山，丑院。
只一瞬间，乌山死前那一幕就再度浮了上来，乌雪泥哇哇大哭。
等她哭累了，陈无宁才道：“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乌雪泥一抽一抽地道：“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丑院裏，单轻羽带着一众师弟师妹，默默候着。
等乌雪泥醒来的这段时间，松间照的小弟子们趁着单轻羽出门弄吃的，七嘴八舌地给陈无宁说了好多话。
他们说，单师兄修为不高并非资质不好，是因为他平时把精力都用在了照顾师弟师妹们的身上，相对于已经死了的师父，还有大师兄二师兄，他更像是松间照的大家长，所以我们都很喜欢他。
他们还说，单师兄在门派裏和在外面很不一样，平时他的话并不多，也不怎么爱出门。因为师父和前头几个师兄死了，他不得已，想为门派谋条出路。
陈无宁走到院子裏，问单轻羽：“你有什么打算？”
单轻羽道：“……我们想跟着陈前辈。”
“别了。”陈无宁摇摇头，“如今修真界已经没什么人了，你还是带着门人回自家门派去吧。如果以后遇上了什么难处，可以搬我的名号出来。”
这话很有些狂妄，放作以前，陈无宁绝对说不出来，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会起。但如今的修真界，又有谁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单轻羽的神情看上去很落寞，也很迷茫。
陈无宁拿出几本书递给他：“这是浮山派的心法功法，如果你打算继续修炼，或许有些帮助。”
单轻羽呆呆地双手接过，一个劲道谢：“多谢，多谢前辈！”
陈无宁挥了挥手：“走吧，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闻言，单轻羽十分识相地招呼着师弟师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