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雪泥撑着那扇快要掉下去的破门框，看了眼离去的松间照弟子，呢喃道：“师兄，我们去哪裏。”
陈无宁：“回一趟浮山吧。”
丑山离浮山并不远，二人没有御剑。
乌雪泥大病初愈，只能走一阵，歇一阵。陈无宁就这样慢慢地跟在她身后，直至到了浮山脚下。
天边有雷声滚滚而来。
乌雪泥又哭了。
她亲手弒师，浮山再不允许她踏上一步。
乌雪泥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嗑头，嗑得额头青紫，满脸泥灰。
她一边嗑，一边跪着想往前挪动，不过半寸，惊雷便阵阵咆哮。
陈无宁实在不忍，劝她道：“小泥巴，起来。”
乌雪泥终于仰起头：“师兄，你上去，上去看看，我就在这裏等你。”
陈无宁：“……”
乌雪泥十分倔强：“快去，你不去，我就一直这样跪着。”
几乎一夜之间，这个小丫头就长大了。陈无宁拿她没办法，生怕她把自己嗑成个傻子，只好独自一人，一步步登上浮山。
那道耸立于云间的木门上，浮山二字笔法遒劲，似要飞出升天。
陈无宁正准备推开大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踏进无尘地，榕已经顶着一头青绿树叶，在那裏等着他。
陈无宁以为他肯定会扑上来咬自己，榕却面无表情地捧着个什么，朝他走了过来。
榕将手裏的东西捧到陈无宁面前，微微低下头，道：“恭迎掌门。”
他手裏的，正是浮山派的掌门环，陈无宁此生只见过一次。
看他不接，榨自顾自讲述：“前任掌门乌山，于不久前将掌门环送回浮山，并叮嘱榕，将掌门环交予下一任掌门，陈无宁。”
陈无宁无言片刻，道：“我姓陈，不姓乌，并非浮山派嫡传弟子，不能接任掌门。”
榕：“不关榕的事，榕只听命于掌门。”
陈无宁始终不接，榕便捧着掌门环，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走过无尘地，穿过巨石林，二人来到了掌门居。
榕看了看自己的本体，嘴角不经意向下撇了撇。
陈无宁在掌门居游荡片刻，又去了一趟往生亭。当年回浮山派的第一个夜晚，他便是在这裏度过的。
这段时间过得太仓促了，陈无宁真的很想在这裏泡上一个澡，洗去一身疲惫。但又想到乌雪泥还在山下等他，只好脱下外袍，在往生亭旁边流过的小溪裏涮了涮，又重新穿了回去。
榕第十次开口：“请掌门收下掌门环。”
陈无宁不理他，去了一趟书库。只是这回没用灵流炸门了，书库自动在草地上打开一道向下的门。
他往下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了十八层。榕看他竟然从自己的道袍上随意撕了块布条，当着抹灰布慢悠悠地打扫起来。
偶尔看见本感兴趣的书，他就揣进干坤袖裏。
榕：“……请掌门收下掌门环，我想回本体睡觉了。”
陈无宁还是不理他，直至把这一层的书全部打扫干凈，往袖裏揣了十几本书，然后抬脚走出书库。
榕似乎再不能忍了，一脸愤怒：“无语，你快收下吧，我胳膊都要捧断了！”
陈无宁淡淡一笑：“终于肯说人话了？”
榕：“……”
陈无宁：“如果我不肯收呢？”
榕气得脑门上的绿叶疯长，连额头都盖住了：“你不收，就是要我死！”
陈无宁：“怎么说？”
榕：“乌山让我必须把掌门环交到你手上，你若不收，我也只能跟你一块儿走。你要是走出浮山，我不就得死了。要我死你大可以明说，反正你可是不得了的当代掌门。”
陈无宁不再逗他，颇有些严肃：“即使我收下掌门环，也不会住在浮山。”
榕嗤之以鼻：“关我什么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一个人也待习惯了。我劝你趁早收个弟子，或者自己生一个，只要把掌门环传承下去，巴不得你别回来碍我的眼。”
陈无宁试探道：“……要不直接传给你？”
榕露出个像是看傻子的表情：“你怕是脑子坏透了，我是精怪一族，已经认主，做不了掌门。谁又稀得做掌门，掌门有几个得了好下场，我看你也不例外。”
陈无宁：“……你还是端着说话吧。”
榕气急败坏：“你收不收，不收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哎，为何一个两个都要硬给我塞东西呢？我长得像个没用的口袋吗。”
陈无宁长嘆一声。
也不好再为难榕了，难不成真看这棵树精一头撞死，那浮山派连个看大门的都没了。
陈无宁从他手上接过掌门环，掌门环看上去不粗不细，碧色玉石上镶嵌着花纹覆杂的金子，还有点沈。
他将掌门环随意套上手腕，剎那间，某种沈默的契约再次自识海深处涌起，与元神纠缠不休。
榕见自己完成任务，大大松口气，只给陈无宁留了个背影：“掌门要是没什么吩咐，我睡觉去了。”
陈无宁很是无语，你走那么快，给了我吩咐的机会么。
浮山景致依旧，陈无宁觉得，或许这裏，千万年都不会再有变化了。
他将乌山的尸体放了出来，就葬在掌门居前庭，榕的身边。
浮山派前代掌门乌山，从当上掌门到死去，都没能在掌门居住过几天，也怪可怜的。
陈无宁走出大门，朝山下走去。
乌雪泥仍然呆呆的跪在原地，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师兄。”
陈无宁轻声道：“走吧。”
乌雪泥的语气十分僵硬：“走去哪裏？”
陈无宁实在不忍，可也知道无力改变：“送你去青要派。”
“我不去。”乌雪泥浑身长满拒绝，摸出颈间那枚小印，就要摘下来扔掉。可套着小印的绳子却非实体，她的手指完全穿了过去，小印就像生了根一样，就这样在她的颈间摇晃。
陈无宁只好给她说：“江浸月临死前，在掌门印上设了禁制，摘不下来的。”
后半句话却没有说出口：除非身死。
他对小泥巴说不出这句话。
乌雪泥徒劳地忙活半天，似乎终于绝望，退了一步，问：“师兄，你可不可以陪在我在青要派住下？”
陈无宁摇摇头。
乌雪泥的情绪有些激动：“为什么！”
陈无宁：“我会陪你住上一阵，等你习惯了，就离开。”
乌雪泥的眼泪落下来：“我没有师父了，难道连师兄也没有了吗？”
陈无宁忽然觉得人生其实是一个循环的圈，乌山曾对他说过无数次“为师希望你永远长不大”。而此刻，他却不知不觉地对乌雪泥说：“人总要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