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先生笑成了一朵迎春花,“陈公子,你来这裏做什么?”
陈无宁:“打听点事。”
“何事何事,来来,坐下说。”包先生从旁边拉来个凳子。
陈无宁推辞道:“不坐了,就想问问,鲸山小院裏,现在住的是哪户人家?”
包先生直言道:“我家孩子去了南门居住,这个小院留着无用,早些年就卖出去了,也是个读书的人户。”
陈无宁心中了然,道了声打搅,准备离开。
“等、等等。”包先生似是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前不久,当年和你同路赴考的那个公子,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也来问了我小院的事。”
陈无宁呆在原地。
“早知道你们都喜欢这个院子,给我带个信嘛,我一定替你们留着。”包先生语气裏颇有些遗憾。
“陈公子……”包先生见他不接话,以为在为这个小院易主而难过,“如果你们真的很喜欢这个院子,也可以同那家人商量一下,我看他们过得有些清贫,估计买院子花光了家底儿,若出高价,说不定愿意把小院让出来……”
陈无宁一把拉住了包先生的衣袖:“和我同路的公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这……”包先生被他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啊,他没告诉我。”
随即,他看着陈无宁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大街上,三三两两的顾客在各种摊位前来了又去,有孩子成群结队地跑跳,大人们则忙着手中活计。
陈无宁就这样在街上转悠着,不知走了多久,直至看见了一间似乎正在装潢的书铺。
书铺占了两个门面,左侧陈列着许多书本,看上去都很新,有的甚至连外面的油皮纸还没来得及拆。另一侧则挂满了卷轴,想来大约是画作之类。
那人懒散地靠着门框,指挥着几个小伙将一张巨大的书桌抬进书铺。
陈无宁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书桌进了铺子裏,却没有摆放在外面,搬运的小伙和书桌都不见了,那人一脸不耐烦,前后脚跟了进去。
几个小伙出来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其中一个愤愤道:“累死我了,要不是看在钱多的份儿上,谁愿意干这么难的活儿,这家主人的要求也太高了。”
另一个小伙接话道:“可不是么,谁会在家裏摆这么张桌子啊,坐着吃饭,都夹不到另一头的菜。”
陈无宁:“……”
那人再出来时,已经换了另一套袍子,一只手扇着空气,嘴裏不住埋怨道:“好多灰,怎么到处都这么臟啊,本少爷真是片刻都呆不下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街对面树下的人。
陈无宁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紧紧地拥住了,那人在他的耳边道:“你再不来,铺子都要关门大吉了。”
陈无宁以为自己幻听了,紧紧回抱住他,哑然半晌,低低地道:“不是还没开张么。”
路过行人纷纷朝他俩看过来,就连其他店主都忍不住出来瞧热闹。
郁夜死抱着他不肯松手,陈无宁“咳”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有人送东西来了。”
陈无宁朝那个拉马车的小伙招招手,小伙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又不得已,只得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在旁一本正经地高喊道:“主人家!另一批书送到了!请您签收!”
郁夜不情不愿地松开陈无宁,瞪了小伙一眼,恶声恶气道:“全都搬进去。”
整个下午,送货的小伙络绎不绝。送书的,送画的,送文房四宝的,送茶的,送稀奇古怪玩意儿的,郁夜一会儿吡牙咧嘴,一会儿头疼扶额,无可奈何地做着安排。
只是他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幽幽怨怨地看向陈无宁。
陈无宁不得已,只好接过他手上的活儿,郁夜便欢天喜地的跑走了。
没一会儿,几个大娘便被他带了回来。
郁夜再不管店裏的事,直接窝到了后院,指挥大娘们打扫除尘。
陈无宁去后院瞧了一眼,郁夜站在院子裏,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指点江山。
他在这种家长裏短的真实场景裏不禁觉得,或许自己选对了。
是夜,街上亮起灯笼。陈无宁正在给货架上的书拆油皮,郁夜终于舍得从后院出来了,手上还提着两个灯。
灯火和煦,不晃不灭。
“怎么样,我亲手做的风灯。”郁夜一手拎起一个,整张脸上都写着快来夸我。
陈无宁看着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罩子,顶部用金叶镶嵌的硕大珍珠,嘴裏夸着“真不错”,心裏却道,这玩意儿要是放在铺子裏用,也太招贼了吧。
他不忍扫郁夜的兴,干脆放下手上的书,接过了灯,径自绕去后院,这才有空细细打量起这方院子。
院裏有鱼池,假山石,一颗幼小的蓝雾树支着四仰八叉的叶片微微摇晃,根处的土还是润的,似乎种下不久。
小院左侧还有一个风雨连廊,裏头摆着茶具。连廊连通着正前方的一排屋子,陈无宁数了数,有三间。
推开右侧间,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就放在房间正中央,似乎还没来得及配凳子,通过一道轻纱帘连通中间的正室。
正室自不必说,又空又大,全屋铺着花样繁覆的地毯,能躺八个人的床用磨砂屏风与正门隔开。
见过浑夕山上郁夜的屋子,陈无宁觉得这些想来不算什么,或许这位少爷还降了配置。
正室不仅连着右侧间,还通过一道木门连着左侧间。
推开木门,这回直接把陈无宁惊到失语了。
眼前的是一个漂浮着浅浅白烟的石池,沿石池铺了一圈鹅卵石,每颗鹅卵石上都刻了符文,陈无宁不可思议地蹲下去,摸了摸池水。
是烫的。
“呃……”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郁夜来了精神:“怎么样?”
“你打算在这裏住多久?”陈无宁无法评价。
“你什么你,是我们。”郁夜纠正了他,眉开眼笑道,“我把鲸山的一个地下温泉引了过来,修成这样,还不错吧。”
“可太不错了。”陈无宁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
“那就好。”郁夜笑瞇瞇地领受了。
安城好歹是皇城,即便在北边,也是寸土寸金,估计买下前面的铺子和这方后院,花了不少钱。
可见这位少爷,到哪裏都不会委屈了自己。
郁夜道:“院子右边的屋子是厨房。我本来不打算修厨房的,反正我俩用不着吃饭,但想着万一哪天想吃了,可以请厨子上门做菜。”
陈无宁:“……”
郁夜:“前面的书铺给你开的,你要是不喜欢……”
陈无宁打断道:“喜欢。”
“本来我想把鲸山小院裏的那颗蓝雾买过来,在这裏种下,可是……”郁夜突然语塞。
陈无宁何尝不懂,那颗高大的蓝雾见证了他们几个懵懂的年少时光,如今树还在,人却不齐了,七零八落。
两人一时沈默。
世间际遇二三两,入梦回响千万声。
郁夜嘆了口气,上前牵起陈无宁的手:“幸好你还在。”
陈无宁看向他道:“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