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3
开春,青要派来了许多人,一些是附近镇上,当初被宿林带来的那些百姓。他们拎着青菜瓜果鸡蛋鸭蛋鸡鸭腊肉,就要求见这裏头住着的神仙。
乌雪泥十分别扭地接待了他们。
百姓们满意离去,走前,被陈无宁下了药掺在一顿饭裏,好忘却前尘旧事。
贺暮云和江思宜跟着来了,也不知道他们从哪裏打听来的消息。
即使见着亲生父母,乌雪泥依旧开心不起来。贺暮云终日提心吊胆,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堂堂一大才子,在自己女儿面前,竟显得那样笨拙。
还有江思宜,她独自沿着美人潭走了一圈,嘴上没说,却看得出来对这裏的厌恶,连她自己小时候住的院子都不曾踏足一步,像客人一样住在客房裏。
贺暮云住了月余,一再确认了乌雪泥平安,还是打算回安城做官。
临行前,贺暮云对陈无宁道:“我这辈子只会做官,许多的事无能为力,帮不了雪泥,还烦请你看顾着她。”
陈无宁直言道:“小泥巴其实很聪明。”
言下之意,他也不会插手太多。
贺暮云想了想,说道:“我在长风院的绝密文檔裏翻到一个空白卷轴,上面盖了个鸟身纹样的章。”
陈无宁一听,就知道这应该是青丘派当年与蔚家定的契约,只道:“贺大人不必管,将来很多年,修真界与凡尘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贺暮云岂不明白他话裏的意思,应了一声,便带着江思宜离开了。
紧接着,还有一些意想不到人的也来了这裏。
比如当时给死在青要派的修士铸碑刻字的石刻匠人,此人相当有眼色,从不求见,只隔一段时间,便来看看自己当时刻下的碑。
陈无宁在强行给他餵药和不给他餵药之间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放任了他的所作所为。
再比如东海逃婚的阮家小姐阮瑟,她孤身一人,来青要派打听当时救自己的未央现在何处。
陈无宁只说不知。
阮瑟十分失落地离开了。
春末初夏,日头渐长。乌雪泥像变了个人,竟然不用催促,有模有样的看起书来。
江浸月留下的拂尘被她不知道扔在了哪裏,陈无宁偷偷瞧见,她偶尔会拿出乌山给她的银袖短刀,一坐就是很久,反覆看,反覆擦拭。
当太阳每日准时从天边升起的时候,陈无宁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去往何处,于是就漫无目的的游历。
有时会收到单轻羽寄来的书信,单轻羽是个杂修,他似乎研制了什么办法,能将书信准确无误地送到陈无宁手上。
陈无宁头回收到信的时候,略微惊讶。他问那个送信的小伙:“你怎么找到我的?”
小伙摸了摸头,指着信封上的一个箭头说:“这个东西会拐弯儿。我走错了,它就指向正确的方向。”
陈无宁:“…你不好奇它为何会拐弯儿么?”
小伙颇有些神秘地道:“我家那边都传遍了,神神鬼鬼的事都是真的,一个能发光,会拐弯儿的箭头,不算什么吧。”
陈无宁:“……”
打脸来得真快,醉梦丹也餵不进所有凡人的嘴裏。
这回的信裏,单轻羽说李洗儿没死,还在养伤,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连爬都爬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陈无宁走到了浑夕山。
单轻羽又来信了,信中说打听到万瑞长老已死,当时阵破后,他就一个人走了,只是没走多远,已然撑不下去。
他的尸骨是在晴和岭外边发现的,青丘派给他举办了一个堪比掌门仙逝的隆重葬礼,由于万瑞的本家门派在这回大战中死光了,于是他的尸骨也被安放在青丘派的碑林裏。
陈无宁在心裏默念了句:“长老,你值得一尊丰碑。”
浑夕山下,万亩花田迎着阳光,热烈摇摆。山门口聚着两波人,两名接待道童的脑门上写着花红柳绿的官司。
陈无宁不得不摸出个纱帽戴上,好遮住自己的脸。
这两波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已经入道的修士,如今修真界还活着的修士寥寥无几,恐怕这些人都是各个仙门打发过来的道童。
一波人道:“请求掌门接见我等,我等愿与浑夕派缔结同好。”
另一波人怒骂道:“你们这些下作又不入流的狗东西!郁慎那样自私自利的人,你们竟然还来这裏跪舔他,恶不恶心!浑夕派迟早会被整个修真界公开审判!”
求好的那波人声气明显不足,抻着脖子反驳:“郁慎死都死了,现在郁洲是掌门,有事一码归一码。”
找事的那波人跳得八丈高:“郁洲手上的掌门戒不是郁慎传下来的吗!他不是人,生出的儿子也不见得是好东西,他的那个小儿子不就成了个魔修吗!要是让浑夕派这样壮大下去,保不齐再养个鬼域出来祸害人间!”
求好的那波人道:“…鬼域又不是郁慎放出来的,你们有本事找洛霜去。”
挑事的那一波人道:“挨着来,一个一个清算,大家迟早会去找洛霜算帐,不过浑夕派得先给出个解释!”
道童看着他们争吵,十分无奈地问:“你们到底想怎样?”
找事的那几个人道:“要么浑夕派另选一人做掌门,绝不能便宜了郁慎的儿子,要么就让郁洲出来,给整个修真界立下毒誓!”
见说不通,道童无奈扶额,看向后边坠着的单个陈无宁,语气颇有些不耐烦:“道友,你又有什么诉求?”
陈无宁:“请问小少爷在山上么?”
道童摇了摇头。
这两波人都看了过来,七嘴八舌道:“小少爷,你指的是郁夜?他早就死在了阵裏,恐怕只有地府黄泉能寻着他。”
陈无宁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无意间,他摸到了干坤袋裏那颗洁白的种子,于是打算去找找幽间。
时光一晃,又一年过去,陈无宁终于在一个幽暗的大裂谷下,看见了成片的荷田。
荷叶的清香很对他的味蕾。
陈无宁将那颗种子抛在田间,一瞬间,田间便开出无数荷花。
其中一朵荷花生得那般耀眼,汨汨散着仙光,仿佛在朝他咯咯欢笑。
做完这事,陈无宁再去了一趟东海。
只是这回,东海没见到一个熟面孔了。
似乎再无处可去,陈无宁忽的想起了安城。
安城一片祥和,东南西北四个门与当年无异,东门粗旷,西门贵气,南门富裕,北门冷冷清清。
他去了趟鲸山小院,裏面俨然住着一户全新的人家。
写了“包打听”字样的店铺裏,包先生留了胡须,躺在摇椅裏打盹儿,陈无宁抬手敲了敲门。
他以为包先生已经认不出自己了,包先生却扶了扶鼻梁上的镜片,从躺椅裏鱼跃而起。
看得出来,他身子骨保养得还不错。
包先生赶紧迎了上来,再仔细端详片刻,惊呼道:“陈公子!”
陈无宁点点头:“嗯,是我。”
包先生上下打量道:“呀,你都长大了,比之前还高了些。”
陈无宁问:“先生生意可好?”
“还行,能糊口,能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