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夜坚决拒绝:“不,我要跟着你。”
陈无宁朝远处望了望,离岸边已经很远了,远处的树木全都成了一团团辩不清形迹的黑影,下湖前起的大风也止住了,此刻湖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顿了片刻,应了一声“好”,随即用灵流照明的那只手盖住了郁夜脚心的伤口。
此次的伤似乎与平常不同,按理说这丁点大的小洞用灵流修覆一会儿就该没事了,但血还在不住地流,陈无宁心生疑惑。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水裏突然有什么东西翻滚起来,紧接着一个巨浪扑起,将两人冲出了一段距离!
郁夜立即召出了踏歌,让它把陈无宁绑到自己的身边来。不料伴随着一声巨大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湖水“咕咚咕咚”往下沈去!
以湖中心为原点起了一个大旋涡,整个湖的水都朝着旋涡飞速流去,他俩被水的巨大流动力带着绕起圈来!
踏歌本是至软至硬之物,遇上水这种至柔至刚的同类,此时完全发挥不了任何作用。郁夜的神识一直催动它去找陈无宁,但踏歌实在无能为力,只好将自己牢牢绑在主人的腰上。
看见这不争气的东西还缠在身上,郁夜低骂了一句,随着水流的方向滑向旋涡中心,只是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他顾不上自己的处境,从腰间抽出玉骨扇,凝神屏息,想要一扇将水劈开!
魂玉正在本体裏睡大觉,没有他助力,玉骨扇不过一普通灵物,在这漩涡裏灌满灵流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力量。
郁夜连砍数次,毫无作用,忍不住骂道:“该死!”
他彻底找不见陈无宁,扯着嗓子大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音。
郁夜的心和太阳穴一起突突跳。
他不再挣扎,躺在水面节省力气,任由水流将他带进旋涡的深处。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放出神识,盼望陈无宁此刻也正在这样做,二人好用神识传音。
郁夜在识海裏搜寻着,他能感觉到周围有神识在对抗,以为是未央,又在识海中唤了几声未央的名字,仍旧得不到回应。
郁夜发起抖来,每当他喊出“陈无宁”三个字时,便有放大了的水流与风声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将他的举动彻底变成了无用功。
郁夜牙都咬紧了,想着陈无宁或许此时已经落在旋涡中心,说不定能在那裏见着人。没想到水下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巨浪扑来,将他彻底抛到了漩涡外边!
他感觉此处的水很浅了,试探着站起来,没想到竟然能露出个脑袋,岸边的树已经清晰地映在眼中。
这时,不知在湖的哪处,陈无宁举起无阻对着湖水狠命砍下!旋涡被他一剑劈成两半后,覆又重新汇流成一个新的旋涡,简直没完没了......
他也放过神识,同样被巨大的水流声和风声干扰了,找不见郁夜的回音。
一个巨浪扑来,本浮在水面上的陈无宁被埋进了水下,他就这样沈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了。
像湖底的淤泥一样柔软,带着舒适宜人的温度,仿佛秋天的某个午后,在小院裏盖着薄被晒太阳。
有点困,想睡觉。
陈无宁的精神恍惚起来,水下无法用□□呼吸,此时,他完全闻不到,湖水的清冽味道已经被浓重的腥臭代替。
他试着努力睁开困得打架的眼皮,想逃离这个温柔的陷阱,想恢覆神智清醒过来。
突然,他太阳穴的位置针扎般痛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挥向耳侧,想要抓住点什么。
却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在陈无宁看不见的正下方,一个圆滚滚的巨物展开无数条触手,等着他下落入怀。
那玩意儿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张开,合在一起时是个线球,张开时,就变成了一朵肉菊。数不清的触手比头发丝还细长,随着水流荡开,又像一颗没有脸的人脑袋沈在水裏。
陈无宁拼着所剩不多的清明,将护体灵流开到极致,感觉扎进太阳穴裏的东西往外抽了出去。
身下怪物发出了十分低沈的长长的“呜——”声,触手全方位展开,然后向中间弯曲下压,陈无宁就像个被食人花逮住的虫子般,被彻底裹在了其中。
怪物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它的声音似乎有催眠作用,陈无宁头昏脑涨,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从脑海中一一闪过。
眼前出现了一个麻衣桑布的小道士,小道士的身形是透明的,周身却裹着一圈淡色金光。他赤脚在深林裏不停地跑啊跑,跑啊跑,像是身后有猛虎饿狼要吃了他。直到他踢上一截枯树枝,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好像摔得很疼,不知道是不想,还是没力气再爬起来。他的脸埋进枯叶裏,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哭了。
一簇白光闪了下,陈无宁看不见哭鼻子的小道士了,父亲的身影闯了进来。
他都快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父亲在陈宅后院的那颗老槐树上绑了两根粗麻绳,又在麻绳的下头系了块屁股大小的木板,看样子正在做秋千。
这不是什么费力气的功夫,但父亲的动作却很迟缓。
只是做着做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在花坛边坐下。他不错眼地盯着那两根晃荡的绳子,就这样一直呆楞着。
陈无宁不禁想到,他这是在干什么?想用这个上吊么?
陈无宁还没纠结完,师父和小师妹又闯了进来——
乌雪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正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边哭边道:“原来我是捡来的,爹娘都不要我了。师兄,你会不会不要我,呜呜呜。”
陈无宁安慰道:“丫头,别哭了,师兄不会不要你的。师兄也是师父捡来的,和你一样呢,这没什么大不了。”
他偏头看向荀洄,除了教乌雪泥读书时,师父大部分的时间都很慈爱,此刻却冷若冰霜。
陈无宁小心翼翼道:“师父,你怎么了?”
荀洄没有接话,摇了摇头,忽然唱起一曲民间小调:“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无此声——”
陈无宁摸不着头脑,师父这是怎么了?
困意来得愈发汹涌,陈无宁闭眼那刻,郁夜的身影闯了进来。
郁夜也不说话,就这样慢慢地靠近,然后托起他的下巴,闭眼吻了上去。
又一声低沈长长的“呜——”,触手彻底穿透了陈无宁的灵流屏障,一根根疯狂地扎进他的身体!
太阳穴、眼睛、耳朵、心口、腹部、手腕脚腕,一簇簇细丝扎在陈无宁的身上,随着水流波动,他好似睡着了一般,以身体作干,以触手为须,像一颗杨柳摇摆在春风裏,诡异中透着万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