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3
安城以东西南北四门为界,皇帝则住在城心帝宫。
因正东门临近东海,城防最为薄弱,朝廷派出重兵把守,往来商贸大多以金银铜铁等贵金属为主,鱼龙混杂,冰冷无情,也是安城生活味儿最淡的地方。
正西门出关,大片良田纤陌纵横,是安城的鱼米之乡。朝廷重臣的宅邸大多座落于此,真正的贵气之地,一步一遇官家人。
正南门则聚集了安城最好的吃喝玩乐。茶馆、勾栏、酒肆遍布大街小巷。数不清的绫罗绸缎、胭脂香粉、古玩器皿扎堆,但凡荷包有恙的,都得绕着南门走。
最不起眼的当属正北门了,北门背靠鲸山,阴冷潮湿。由于高大山脉的阻挡,往来商贸不走这边通行,显出几分冷清的萧索。此处大多是没混出名堂来的原住民,家裏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
陈无宁在退房前与掌柜打听好了整个安城的布局,坚定地朝着北门出发。行至晌午时分,抵达了北门的城郊附近。
他找到一处门口立了“包先生包打听”字样的店铺,进去问租房事宜。包先生摸着两撇羊角胡,一边挤眉弄眼,一边故作高深地道:“哎呀小兄弟,这就不凑巧了,附近便宜的屋舍早租出去啦。”
陈无宁心道北门竟如此抢手,问:“哦,这是为何?”
包先生上下打量着他们一行,道:“小兄弟,马上就是科举了,你们几个难道不是进京赶考的学子?我看年纪差不多咧!”
陈无宁盘算了一下年份日月,此时距离中秋大概月余,正遇三年一次的科举,想来还真是不凑巧。
只是不就租个房,为何还要问东问西?陈无宁心生好奇,不动声色地撒了个小谎:“嗯,那个,我们是学子。”
闻言,包先生笑瞇瞇地朝天做了个拱手的动作,同他解释道:“自当今圣上登基后,国家风调雨顺,因此恢覆了科举制度,也在皇城颁布了一系列政令。”
“几位小兄弟看来不是本地人,或许不知道,这其中一条政令便是,科举期间,整个皇城的房屋,必须优先租赁给考生,若违反此条政令,被人告了,可是要吃官司的。”他说完这个,又感嘆道,“当今圣上宅心仁厚,真乃万民之表率,之景仰……”
陈无宁听着他一通讚美,想他话裏的意思,大概有个眉目了,接道:“我们正是进京赴考的学子,路途耽搁,晚到一步,这边没屋舍了,别的地界又租不起,还望先生帮忙想个主意。”
包先生的小眼睛裏放出精光,盘算着自家还有处不错的小院,因价格比周边贵出不少,正好空下。
又打量了这一行人,有两名公子衣着华丽,其他的也个个有模有样,心裏便有谱了。
“小兄弟,不如这样罢,周边别的屋舍条件不好,都是家裏着实困难的学子一早便定下的。本人还有一处小院,环境还行,但价格方面……嘿嘿,我见各位着实不俗,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将此处小院便宜些租给你们。”
陈无宁拱手谢道:“有劳先生了,劳烦说下租金?”
包先生:“短租的话,五两银子一月,每月一缴,三间住房,还附带前院后厨,小兄弟觉得怎样?”
价格在陈无宁能接受的范围内,至于三间住房,乌雪泥如今也大了,不适合再与自己住一起,一人一间,还能空出一屋,正好当作书房用。
至于那几个烦人精,他早想甩了,管是不可能管的。
陈无宁爽快掏银子,与包先生写好租契,拿了钥匙,便依着指路的方向而去。
走到小院前,他发觉那四人还跟着自己,不得已转过身来,冷冷地道:“房间不够,各位还请另寻他处。”
庄笙看起来正有此意,立即凑到宿林跟前,兴奋地道:“哥,别跟着他了。去城裏最贵的地方住,我请客,我有的是钱!”
不出意料,又得了一个“滚”字。
庄笙看起来真要就地打滚,不依不饶道:“他都说没房间了,跟着干嘛呀!”
宿林抬起头,看了陈无宁一眼,淡淡地道:“我不需要房间。”
郁夜如何能甘拜下风,立马接话:“我也不需要房间,我与你住一间就行啦!”
陈无宁满脸阴霾:“谁要和你住一间!”
郁夜跳起脚来:“你这穷酸,本少爷不嫌弃你便是好的,你还如此挑剔!”
陈无宁很想揍人,又想如果在这裏打上一架,怕是会招来官兵审查,实在没必要。他压下火气,心想晾着他们就行,到夜裏没地方睡,看他几个怎么办。
他收拾好情绪,推开了院门。
包先生还算良心,这方小院属实不错,看得出来经常打理。走过小前庭,再经过一个弧形洞门,便到了正院。
正院呈合院造型,院中间长着一颗高大的蓝雾树,此时节花期已过,蓝雾随风落叶,给院子染就一股子清雅,树下有方大石桌。
正院分为左右两个部分,每侧都有两间房。左侧这边,一间是规整的内室,一间是敞开的、接人待客的厅堂。厅堂地方不大,中央只摆了一方矮桌,透过珠帘连着一个风雨连廊,四面透风,呤诗作画用膳皆可。
另一侧是独立的两间内室,墻不挨墻,用花草隔开来,裏头十分宽敞。再往有个小平臺,平臺接着一条石板小径往后延伸,想必是后厨及浴室了。
陈无宁在各处检视一遍后,将最大那间留给了乌雪泥。自已则要了挨着厅堂的左边户,正好与小师妹的房间隔着小院门对门。
乌雪泥的房间旁边还剩下一间,陈无宁准备熟悉一下环境,过两日再买个书桌放进去,添些文房四宝,将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全补回来。
做完这些,他带着乌雪泥出门寻吃食。郁夜和他的小侍从一路跟着,陈无宁也不管,计划着入了夜,这少爷就有苦头吃了。
宿林这一路以来,陈无宁没见他吃过东西,他照例被庄笙拉着坐在旁边桌上,只要了一杯热茶,慢慢品着。
多冷清的人啊,想必是不喜欢这摩肩接踵的尘世的,也不知为何非要跟着自己。陈无宁觉很有些无奈。
鲸山脚下,气候潮湿,东海的风灌过来,被高大山脉拦着,在此盘旋,带起阵阵阴冷。自太阳落山那刻,夜色就会迅速弥漫。这边不似赏春楼所在的南门那样吵闹,各家各户用过晚饭,不一会儿便熄了灯。
陈无宁给乌雪泥收拾好床铺,打发了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歇下。
今日起得太早,他困意汹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留着其余四人,在院中面面相觑。
除了宿林这个孤儿以外,郁夜出自仙门世家,庄笙也是富家子弟,虽然平时不太着调,性格作风更是一言难尽,但骨子裏的基本教养还是有的。
他们不好在别人家裏自作主张,又互相看不顺眼,因此隔得老远,在院子裏席地而坐。
已至七月中旬,夏日燥闷在深夜褪得一干二凈,细霜浮起,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他几个仿佛比赛似的,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好让铁石心肠的陈无宁动容收留自己。
宿林的生活方式十分奇特,他不知从哪裏摘了几片大姜叶,铺于蓝雾树下,蜷着身子睡着了。庄笙则靠着树桿打盹儿,守在他身边。
庄苼想必从未吃过这种苦头,喜欢谁,就死缠烂打纠缠到底,陪他说话,陪他行路,忍受他的坏脾气,陪他做任何摸不着头脑的事。
郁夜坐于廊下,抬眼一扫这满院东倒西歪的人。他的道童则尽忠尽职地守在旁边,打着哈欠。
他忽的生出些心酸,发觉自己这两日的所作所为相当可笑。
第一回溜出家门,踏入凡尘便遇上这么个人。
这人长得顺眼,看着柔弱可欺,内裏却是一副响当当的铜铮铁骨,自己还屁颠颠跟着他,不计这更深露重,以天为席地为盖,盼他能给一点儿好。